第179章 火居秘闻
    许义印象里的石城,鲜少有“激动”这样的激烈情绪。
    根据之前和石城的接触,许义感觉石城是一个很淡定的人,几乎没什么事情能让他变得激动起来。
    即便在面对火居內危险的局面,即便在面对光头薛放的攻击时,石城也可谓是“心如止水”——许义没有从他身上闻到一丝一毫的激烈情绪。
    如果要归纳总结石城整个人的情绪气质,许义愿称之为“淡然阴冷”。
    面前坐在办公桌后的石城,在表达出一瞬间的“激动”过后,便淡定下来,恢復了许义认知中那副“淡然阴冷”的模样。
    段虎来到窗边,拉上窗帘。
    魏箐则关上门,站在门口。
    两人把路封死了。
    许义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鼻尖嗅著,眼睛观察著,內心思考著,抽出一根烟,递给石城,缓缓开口:“我能离开火居,多亏了你。”
    石城很清楚,许义递烟,是为了缓和紧张的气氛,表明三人並不是要闹事一至少在撕破脸皮之前,许义是想要好好说话的。
    既然能好好说话,那就先聊一聊,盘盘道儿。
    石城接过烟,放在嘴里,许义帮他引燃。
    从窗帘缝隙透出的零星散乱光影之下,菸头明而復暗,只剩下一星火蝶,这场面给人的感觉倒是和火居有八分相似。
    石城吞云吐雾之间,忽然看到了许义的眼神。
    那眼神里充满了对情报和知识的渴望。
    石城忽然知道许义想听什么了。
    他內心升起一丝愉悦。
    恰好,他也正有一些关键的事情,要告诉许义,改变许义的想法,以达成他的目的。
    能让火居赎罪互助会篝火熄灭的人,比其他任何柴薪,都重要千倍万倍。
    如果能爭取到许义,他或许不需要再大费周章,扛著危险,一次又一次前往火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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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城向后靠在老板椅上,眼睛微微眯上了些:“灰跡並不是很稀有的东西,在火居刚刚成立的那个年代,每个被筛选进入火居的人,都能够得到灰跡。
    那是个很让人留恋的时代————那个时候的火居,仅仅只是个隱秘的试炼场,贏家能得到奖励,输家也不会被抓去变成偽人。
    ,7
    许义表现出倾听的模样。
    石城看著许义,但目光並不聚焦,他的眼神早已越过许义,越过守门的魏箐,飘到了不太遥远的过去。
    “火居隱藏的很深,根本没有所谓的踪跡”可言一火居是移动的,他可能藏在某个人的身体里,也可能藏在某只鸟儿,某只老鼠的身体里。
    火居甚至可能藏在某个神明的灵性之中,这就更不好探查了。”
    “我第一次进入火居,完全是一个巧合。”
    石城初次遇到火居,是在二十年前。
    他出身江南的富裕家庭,虽然当年家道中落,也终归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无论是財富资源还是知识见识,都比普通人强上不少。
    当时北边的长毛兵兵患刚刚闹完没几年,八国洋鬼子把皇帝的园林翻了个底朝天,南方尚且未受明显波及,但石城的父亲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
    熟读史书的父亲知道,现实不过是歷史的一次又一次重演。
    那晚,父亲召集亲朋,告诉大家,北方动乱,南方看似有军阀庇护,工业遍地开花看起来还算太平,但潜藏的隱患实际上已经快要爆发了—
    洋人各国的舰队集结在浦西城各个口岸,並在当地驻兵,战爭一触即发;
    大炎王朝战败之后要付清4.5亿两白银的巨额赔款,对江南一带通商口岸的关税和財赋更加依赖,税收的压力到头来还是转嫁到了老百姓的头上;
    南方的总督巡抚们,绕过大炎王朝,直接和洋人朝廷进行交涉,这已经是在造反;
    北方的“梅花拳”打砸洋人教会、铁路、轮船和洋货,这场运动虽然没有波及到南方,但情绪却传了过来,在南方某些地方,已经有了打砸教会和破坏铁路的例子。
    石城的父亲作为家中族长,告诉亲朋,南方这群军阀恐怕也撑不了多少年了,要想让家族继续延续下去,必须寻找一个更开放,机会更多,能赚到更多钱,更安全的地方。
    於是,石城跟著父亲和亲族,拖家带口的来到了浦西城。
    那个时候感觉形势不对,以及被工业化衝击而导致被迫迁徙的江南士绅还有很多,这些人一股脑涌进了浦西城,生活过的参差不齐。
    这士绅中一些不太富有的,靠著老家带来的本钱,大都在闸北和三十八铺一带做生意。
    混得好的就自己开了字號,混的差些也有沦落燕子窝和窑洞里的,更不济者被人做局,骗光了从家乡带来的財產,跳了绿滨江的,也不是没有。
    比较富有的,便如同石城家中这般,来到浦西城之后就直接进了公共租界,盘下了一间商铺,改造成了印刷作坊。
    靠著家里那点八竿子恰好打著了的关係,从工部局揽来了一些印刷书籍文件和档案的活儿,勉勉强强討得个温饱,至少没有跌落阶层。
    家里挣钱不多,就要自己想办法討生活,石城当年十三岁,被父亲托关係送到一个名叫“亚当小教堂”的洋教会里,给教会当侍从。
    硬要说来,这活也还算轻鬆。
    主要工作也就是在做弥散的时候需要全程站在主祭身边,递送和接收礼仪物品,按照礼仪进程提供提示和配合。
    不轻鬆的是弥撒以外的事情。
    比如弥撒前的准备,弥撒后的器具和场地清理,撤台和復位,对饼、油、香、蜡烛等消耗品进行清点,每天例行检查维护教堂区域的清洁、通风、照明,负责一些简单的修缮,以及最让石城痛苦的值班。
    石城最害怕的,就是值班。
    亚当小教堂虽然设立在公共租界的密集住宅区,按理说该是人气旺盛,阳气充足的地方。
    可每天一到太阳下山之后,亚当小教堂附近就阴森的可怕,石城曾屡屡在天黑之后看到奇怪的影子,当他提著煤油灯走过去的时候,那影子又消失了。
    他把自己的担忧说给神父听,结果被神父大骂一顿,说神圣之地怎么会出现污秽呢?
    难道是因为你的信仰不虔诚,所以才引来的吗?
    年龄还小的石城没什么社会经验,一下子被神父说懵了,连解释不是。
    神父面目狰狞的告诉他,如果再说这种褻瀆神明的话,就剥夺他的工作,让他离开教堂。
    这是石城最不愿接受的结果。
    这年头的浦西城挤满了难民,一份工作八百个人去抢,比他聪明,比他会说话,比他有力气的人多的是,一旦丟了工作,不但再也找不到,还要回去受父亲的责骂。
    石城硬著头皮留在了教会。
    接下来大概半年的时间里,石城每天晚上都在亚当小教堂度过。
    起初,他仅仅只能在夜晚看到鬼影憧憧。
    那时候,鬼影距离他还很远,仅仅只是在树后看著他。
    可隨著时间一天天过去,鬼影距离他越来越近。
    在教堂的彩绘玻璃窗外。
    在封闭的懺悔室里。
    在他起夜的时候,映照在卫生间的玻璃上。
    直到有一天,他正在擦拭圣杯时,鬼影出现在了圣杯中红酒的波纹里。
    鬼影咧开嘴,露出一口獠牙,在红酒的波纹里对著他笑。
    一阵风吹来,身边的十字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唤醒了石城的一丝理智。
    石城这才看到,圣杯中明明没有红酒,也根本不会出现什么波纹。
    石城突然间反应过来,差点被嚇疯了,连滚带爬逃出了亚当小教堂,一到家就发了高烧,连著昏迷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之后,石城从昏迷中甦醒,感觉眼前的整个世界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父亲没打他,只是和顏悦色的对他说,在他昏迷的这几天里,亚当小教堂的神父曾经上门拜访,查看他的病情。
    父亲很开心,因为神父当著父亲的面夸讚他,说他在教堂的工作非常努力,对神的信仰非常虔诚,不过半年时间,已经成为了一名合格的信徒。
    神父还留下了一笔看病钱,让石城在家好好养伤,等到什么时候伤好了,再去教堂,说不定有机会进唱诗班,成为有资格用诗篇讚颂神明的圣童。
    在石城醒来的第一天,父亲就找大夫上门来,给石城做身体检查。
    大夫很快確定石城没事,所以父亲更开心了,当时便决定让石城赶快回去上班。
    石城內心只有绝望。
    可他不去教堂,又能去哪里呢?
    浦西城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父亲总不可能养著他这张閒嘴,让他吃白食。
    他和父亲的关係,没那么好。
    临走前,父亲悄悄告诉他,神父在公共租界是有关係的,在工部局里面是有人的,实际上一些洋人之间的联繫就是通过教堂来进行的,教堂將他们团结在一起,於是他们就能够互换关係,互通有无。
    父亲还对他说,无论如何,使什么样的手段,只要能够成为教堂的正式神职人员,就有了接触那个圈子的机会——就有了成为人上人的机会!
    这一刻,石城忽然看到父亲的脸上闪过一道鬼影。
    那鬼影摊著舌头,红著眼睛,满脸的贪婪。
    鬼影一闪而逝。
    石城从前以为自己是眼花了,可如今青天白日,他竟然再次见到了真实出现在面前的鬼影,传说中的脏东西!
    石城原本没得选,可在这一刻,他对自己的人生做出了选择一他选择距离父亲远远的,儘量再也不回到这个家。
    他用自己身上为数不多的积蓄,买了把水果刀,带在身上,去了教堂。
    神父甚至给他买了一块蛋糕,热烈欢迎他回归。
    石城感觉神父好像变了,有哪里非常不对劲,但具体又说不上来。
    他只能小心翼翼陪著笑,在心里始终不断保持著警惕。
    煎熬的一天终於过去,临近傍晚,神父回家的时候,忽然找到他,在他耳边低语:“如果晚上有陌生人找来,就將他安置在懺悔室里,聆听他的懺悔。
    无论他懺悔了什么,你都只说神会原谅你”。
    “7
    “如果他留下了什么,你务必明天早上交给我。”
    石城慌得要命,他想要推脱,想要让神父明白那不是他能做到的事。
    一切言语到了嘴边,尽数被神父冰冷的眼神阻挡回去。
    石城眼睁睁看著神父离开。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停留下去了。
    为了保命,他要逃!
    傍晚之后起了雾气,教堂外白茫茫一片。
    石城在恐惧和煎熬中耐心等待著,等到亚当小教堂的神职人员全部下班,他便拿著水果刀,悄悄溜出了教堂。
    他走著熟悉的道路进入大雾,这条道路他在过去半年里的每一天都走,他確信即便有雾,自己也能够找到大街。
    他在雾里沿著街道兜兜转转,並没有找到通向大街的道路。
    他很著急,因为“被窥视”的感觉再次出现了,他知道,必定是“鬼影”再次盯上了自己!
    恐惧在內心越来越强烈,眼前的情景也越来越让他无法思考—
    在他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在楼宇之间,在草地和树下,他看到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穿西装的黄铜衣架,头上长著触鬚的小孩,一直招呼他来“吃一片”的烤麵包机,脑袋上蹲著一堆小號老鼠的妇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疯掉了。
    他在大雾中奔跑,把那些东西甩得远远的。
    直到他跑的精疲力尽,头晕脑胀。
    抬头一看,只见面前正是亚当小教堂的正门!
    他回到了原点。
    眼前发生的一切超出了他的认知,他迷迷糊糊之间拿起水果刀,放在自己脖子上,心里想著,要是死了,就看不到这些怪诞的东西了。
    他正要自杀之际,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握住了刀。
    他茫然扭头,只见身边不知何时来了一位身材消瘦的洋人。
    这洋人大概五十多岁的样子,头顶黑色的宽檐帽下露出白中带黑的短髮,叼著根自製的劣质雪茄菸,身上的深褐色牛仔外套看起来饱经风霜。
    他的穿著黑裤子,但左腿很空,一阵风吹过来,裤腿摇摆不定,显然是条义肢。
    “小伙子,干什么呢?”
    石城眼神一瞥,就看到了他背后缠著破布的霰弹枪,以及腰间的奇形弯刀。
    “有什么想不开的。”
    老洋人不舍的闷了一口劣质雪茄,然后將菸头塞进石城嘴里。
    “抽一根烟,就压住了。”
    石城被雪茄呛的几乎原地升天,头晕目眩之间,內心的恐惧竟然真被压住少许。
    理智回归,石城的感官也逐渐恢復正常,於是他忽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一哐当哐当————”
    怎么是火车车轮碾轧铁轨的声音?
    石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老洋人从他面前走过,那声音在顷刻间便大。
    “哐当哐当!”
    当真是火车的声音!
    “我想做懺悔。”
    老洋人朝亚当小教堂走去。
    “提前预定好了的。”
    石城下意识看向四周。
    在老洋人出现之后,四周的鬼影,竟然全都消失了。
    石城意识到,或许这老洋人是类似————道士,或者天师之类的存在,能驱鬼!所以鬼都怕他!
    於是石城紧隨其后。
    与此同时,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雪茄菸,犹豫了一下,还是將其带在身上。
    老洋人进了懺悔室,脱下帽子,放在胸前。
    石城按照神父的交代,坐在神父的位置上。
    “咳咳————”
    老洋人又点燃了一根雪茄,边抽边嘮叨著:“年纪大了,不抽根本顶不住————
    唉!我要懺悔的第一件事,就是最近又抽多了!
    自从我患上肺病,神父你就一直让我少抽一些,可我总是忍不住————反正没几年好活了,就这样吧。”
    老洋人说话的时候,石城总是忍不住去听那“哐当哐当”的声音。
    他发现,每当老洋人咳得时候,那声音就会出现紊乱一就好像车轮即將脱轨,但暂且没有脱轨得样子。
    “咳咳————”
    老洋人语气里面充斥著无所谓:“之前我心臟病,把心给换了,已经是褻瀆了神明。
    现在又要换肺换成机械,神父,拋弃肉身,褻瀆生命,我心里也很痛苦。”
    按照神父的交代,石城说道:“神会原谅你。
    老洋人的语气里顿时多了开心:“我就说神祂老人家最大度了!”
    他语气急转直下,深沉异常:“另外,之前神父委託我调查的事情,我已经调查清楚。
    吶,就是这个。”
    懺悔室中间,告解屏的孔洞里,有一支小小的棒状物被递了过来。
    “这东西,叫柴薪。
    將这东西放在身上隨便什么地方,將其点燃,忍耐疼痛之后,会留下烧痕。
    这个烧痕,叫【灰跡】,是进出火居的必要之物。”
    老洋人狠狠抽了一口,吞云吐雾道:“我去看过了,里面没有神父提到过的那些恐怖分子,都是些有志青年————也不都是青年吧,年纪大的也有,不过的確是以年轻人为主。
    这些有志青年恰巧有灵性,成了夜游神,就匯聚在火居里,商量著要做一番事业。
    火居这玩意儿的力量,我没搞太清楚,但大概知道,应该是【增幅】之类。
    如果一个人產生了一个想法,火居就会千倍百倍的增强这种想法。
    甚至即便人死了,想法还活著,在火居的力量之下,想法还能钻进人的脑袋里,控制人的行为。”
    石城无法理解。
    老洋人可不管他能不能理解,就只顾著完成自己的懺悔:“我当时要离开的时候,那群有志青年挽留我,想要让我留下来帮忙————
    但是啊,他们好像被火居影响太深了,所以很魔怔,我都说了不想留下了,他们偏偏就是不让我走。
    我没忍住,就杀了几个。”
    石城愣了一下,赶忙反应过来,说道:“神会原谅你。”
    老洋人语气里的后悔当时就没了,笑呵呵道:“另外,火居这玩意儿,好像是活的。
    更准確的来说,是半死不活的。
    很难完全死掉,又很难完全活过来。
    是最近这些年天地变化,才让火居的力量增强了,其实它本身很弱的,所以即便存在了很长时间,也没成气候。”
    石城惊讶於老洋人的华语,他这半年来接触的洋人也不少了,说华语流畅的也不是没有。
    但能说的如此流利,且知道俚语正確用法的,这老洋人还是第一个。
    “总之,火居那群人的用意是好的,他们的行为算得上是行侠仗义,在暗地里做了一些影响凡俗社会的事情,虽然效果不太明显————但的確避免了一些悲剧的发生。”
    老洋人重新戴上帽子:“但是啊,世道越来越差,他们怕是要走极端。
    我已经让教派內部派人进去和他们接触,至於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也不清楚。”
    老洋人的懺悔到此为止。
    老洋人离开了,石城看著那枚被称为“柴薪”的圆柱形碳棒,联想到老洋人说的话,隱约意识到什么。
    那天晚上,他点燃了手中的柴薪,进入了火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