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毒蛇沐浴阳光之下
    高汉生已经將近四十岁了,因为常年劳於心计而导致鬢角微微发白,好在他本身的气血很旺盛,又是半个武行出身,此时的他脸上几乎没什么皱纹,完全看不出是四十岁的中年人。
    中午11点钟的阳光透过百夜窗的缝隙,穿透迷雾,照在许义身上,为他平添几分燥意。
    许义曾想过,自己或许会在调查格里芬家族的时候遇到高汉生,或许会在某一个完全偶然的情况遇到高汉生,或许————
    他从未想过,高汉生竟然会自己找上门来。
    大家都是江湖人,既然来了,那就盘盘道儿。
    许义没有握手,只是以吉礼抱拳,道:“在下许义。”
    高汉生看到许义抱拳行礼,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曾几何时,他也是个標標准准的江湖客,他和他的兄弟们鬆散但足够强悍,在街头悍不畏死,讲打讲闹,不惧官差,讲义气也讲规矩————
    那时他混在津门,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最困难时还要卖相赚钱,直到人生有了一些奇妙的际遇,生活才慢慢好起来。
    高汉生曾经对那段时光深恶痛绝,他认为那段经歷是自己人生中最大的污点,並尝试了很多种办法,將自己和那段时光进行切割。
    他最终成功了,他成了穿西装,喝红酒,抽雪茄的上流人士,他每天谈论的不再是去哪家酒馆打秋风,而是文学艺术和常人难以想像数目的生意。
    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了那段生活。
    直到今天,许义简简单单一个抱拳礼,竟然把他拉了回去。
    他看到抱拳礼,那段被刻意封存的记忆立刻浮现脑海,使得他立刻反应过来,在这个场合里面,许义抱拳的意思是要“盘盘道儿,对对盘儿,递门坎”
    江湖人照面亮相,自然要先自报家门,正面过招互试。
    他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个江湖人。
    高汉生有些恼火,也有些落寞。
    他早就不是那个津门青皮了,而是浦西城上流社会的一员,是真正的贵族,受封爵位的英吉利newmoney。
    所以他没有依照江湖规矩,而是用大白话直言道:“和曹晏修相比,你更像一条毒蛇,沐浴在阳光之下,浑身温度和人类无异,又以灵性幻化身形,偽装言辞,看起来就像是真人。”
    他如今说话不但没了津门口音,甚至在骂人时连一个脏字都没有。
    许义放下抱拳礼,快速思考著对方的来意,同时感知著艾达·希尔身上的灵性变化。
    【心嗅】神性没有从艾达·希尔身上捕捉到任何情绪的味道,这说明她的意志还在火居之中,没有回归。
    可高汉生手中那香炉,明明就是吸引意识回归的用途。
    或许是因为,高汉生能控制香炉中香味的目標。
    他不想让艾达·希尔醒来,所以她的意识没有回归。
    也或许艾达·希尔还没有从火居的【新生仪式】中復甦,所以才没有睁开眼。
    总之,只要她的身体还在,意志没有消亡,就还有的救。
    “二哥。”
    许义开口了。
    “二哥”是津门青皮街面上通用的尊称,即示尊重,又讲辈份。
    许义之所以说江湖黑话,並非是要激怒高汉生,而是想要试探,看看高汉生还认不认江湖身份这很重要,决定了两人之间是以江湖规矩过招,还是玩洋人“公平交易”那一套:“二哥是老元良,若有马高鐙短,小弟能办,儘管赏叶子。”
    (你是前辈,如果有事需要晚辈来办,儘管吩咐。)
    叶海先生曾经教授江湖黑话的时候,和许义讲过,江南一带青帮黑话体系和津门哥老会黑话体系相仿,很多东西都是通用的,即便有些没遇到过的生词,结合语境,也能把对方话里的含义猜个七七八八。
    高汉生立刻听懂了许义的意思,他注视著许义的眼睛,完全不理会许义这一套,言辞之间颇有压迫感:“你想不想要香味传承下一阶段的登高方案?”
    说这话的意思,是不按照江湖规矩来了。
    那样也好,简单粗暴。
    许义鲜少有这般直白的说出自己的心思,表面上就有些不好意思:“当然想了。”
    高汉生点了点头:“只要你帮我做三件小事,我便將香味传承三阶夜游神【调香师】的登高方案,告诉你。”
    许义听了这话,脑袋没有被【调香师】三个字冲晕,反而冷静下来,脑袋里仅仅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若答应了,就要受他钳制。
    不能让他牵著鼻子走。”
    许义这一路走来,得知了火居的诸多情报,又知晓了高汉生“火居神职人员”的隱秘身份,早在火居里面的时候,许义就对高汉生的情况有了猜测。
    直到如今,高汉生自己送上门来,他自然要对那些猜测进行一一验证。
    心念电转之间,许义开口道:“二哥如今落了底,若连个起腥都不肯搭手,反要掏窑堂,这还算里码人么?”
    (二哥现在落了难,我若连忙都不肯帮,还要从二哥手里拿好处,这太不仗义了。)
    高汉生听了这话,一言不发。
    许义从他身上嗅到了极淡的,一瞬间闪现的“厌恶”味道,那味道明显指向许义。
    许义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中了他的处境。
    火居的確对他造成了麻烦。
    许义心想。
    他厌恶我的话,因为我说中了。
    人很难没有任何情绪。”
    许义心里很清楚。
    高汉生会有情绪,我也会有情绪。
    我辨认他的情绪味道,他也在辨认我的—他也是香味传承夜游神,这代表他很大概率也有【心嗅】神性。
    在我说出这句黑话的时候,高汉生必定已经知道,我在算计他。
    这是一场香味传承夜游神的內斗。
    两人之间传承相似,神性相仿。
    许义知道自己处於劣势,因为高汉生多半是更高位阶的夜游神,他必定拥有许义不知道的香味神性。
    未知的香味神性,许义是无法防范的。
    他或许会有【添香】这种强行影响他人意志的神性,一旦他有,强度很可能在我之上。”
    许义只能让自己內心儘量平静,不让【心嗅】神性捕捉到自己的情绪变化。
    另外提起精神,不被对方有可能存在的【添香】神性影响到意志。
    桌对面,高汉生一言不发。
    他將香炉放在桌面,向后靠在卡座鬆软有弹性的皮靠背上,像是在用眼皮和睫毛遮挡阳光,將眼睛眯成了一道缝:“你是不是以为你知道的很多。”
    许义刚刚没有接招,而是递出新的招式。
    而现在,高汉生也没有接许义的招式。
    他选择转移话题,从另一方面发动攻击:“你以为你离开了火居,就安全了?
    你看看你手心的【灰跡】吧!
    那就是火居在你身上留下的印记。
    无论你身处何时何地,只要这枚印记存在,火居就能找到你!
    当下一次火居缺柴的时候,就会强行徵召所有拥有灰跡之人,回到火居,进行试炼。”
    许义並没有闻到“欺诈”的味道。
    原来那枚印记就是这个作用。
    高汉生攻势不停:“不过,【灰跡】也不是没有好处。
    你一定已经在火居里面死过一次了,那时候你手里有一枚【余烬】,余烬保了你的命,当余烬燃烧完毕,就只剩下了灰—便是如今你手心这枚灰跡了。”
    原来,石城给的那枚木炭,就是这个作用!
    出于谨慎,许义道:“如果人在火居里死了,但手里又没有【余烬】呢?”
    高汉生:“会在火居內部死而復生,参与火居的试炼,直到有资格成为柴薪为止。”
    他笑了笑,补充道:“直到有资格成为柴薪,然后被火居列车当柴烧掉。”
    高汉生语气感慨:“生就是为了死,为了添柴,为了燃烧自己,照亮他人。
    多伟大!”
    许义感受著高汉生语气中真切的情绪,沉默了一下。
    也就是说,【余烬】的作用,其实是让人能够暂时离开火居。
    石城为什么要帮他?
    也或者说更重要的问题一石城,真名到底叫什么?在社会上是什么人?真实身份到底如何?
    他注视著自己的手背,眼神仿佛穿过了手背,看到了手心里的灰跡。
    如果石城能活著出来,我是不是能通过这枚灰跡,找到他?
    高汉生不知道许义的心思:“火居的下一次强行徵召,会是什么时候呢?
    他们很缺柴薪,相当缺,时至今日已经不择手段,甚至连柴薪的质量都不再过高要求。
    火居的下一次强行徵召,恐怕很快就会发生。
    三天,两天?也或许更短————
    许义,如果你下一次被火居强行徵召,还能活著走出来吗?”
    “我倒是知道些离开火居的法子————”
    高汉生的话只说到一半。
    他的意思很明显了——
    你现在自身难保,快来求我,我就能帮你捞回一条小命。
    许义没有立刻回应。
    许义內心有太多疑问,但这些问题没办法向高汉生提出来。
    他想要的是公平的交易和合作,不是高汉生直到如今表现出的“逼迫”和“威胁”。
    他在梦里见识过高汉生是个什么样的畜生,所以他心里很清楚,他和高汉生之间的关係,永远不可能保持公平合作。
    这意味著,高汉生没办法帮他解决问题。
    “高先生。”
    许义改变了称呼,並完全不掩饰內心“厌倦”的情绪他对高汉生的耐心用光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如果高先生需要帮忙,我乐意之至。
    可如果高先生没有其他事,我想要儘快结束今天的会面。”
    高汉生也毫不掩饰內心的“失望”和“蔑视”一他对许义很不满,如果一个人连性命都不在乎,还会在乎什么东西呢?
    “许义。”
    高汉生缓缓开口:“香味传承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每一个踏入香味传承的夜游神,都过得很艰难。
    我实话告诉你,我们【一炷香教】的香味传承,已经诞生了神仙,就是走上死路了。
    可这並不意味著我们传承中的一些道理是错误的。
    【一炷香教】最早能溯源到前朝的【闻香教】,是当时的大炎香味传承正统,一整个时代的翘楚。
    如果你能得到一些传承知识,也算是吾道不孤。”
    威胁不成,就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这一套了。
    许义心中明白,高汉生知晓他的名字,必定是对他的身份背景进行了调查,甚至在小东门巡捕房里面有眼线,才能找到“极光与林荫道”咖啡厅来。
    高汉生甚至知道了许义的香味传承夜游神身份,这意味著他很可能知道苗应真的存在。
    许义沉默著。
    既然高汉生说了软话,他也不能把话说绝。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他从怀里拿出555牌香菸,抽出一根烟的半截,向高汉生递了过去,同时嘮嘮叨叨:“我那兄弟不在这,肯定是看我久久没能醒转,著急了,找人帮忙去了。
    他现在,恐怕正带著帮忙的人,在这一圈香菸外面焦急等待吧?”
    “今日见了高先生,我很开心,虽然没能合作,但也认识了高先生。
    交个朋友,日后有机会,互相帮忙。”
    高汉生听明白了许义的意思。
    今天的生意,是谈不拢了。
    此时此刻,许义无法从他身上闻到任何情绪。
    高汉生抽出了香菸,在鼻梢之下一划而过。
    他语气感慨:“自从成为【调香师】之后,就基本上不抽菸了,因为调香需要很灵敏的嗅觉,而香菸会麻痹和降低我们的嗅觉。”
    许义忽然间听到这个消息,情绪出现了一瞬间的错乱。
    一丝代表著“嚮往”的清新甜味芬芳散发出来,被高汉生敏锐的捕捉到。
    高汉生笑了。
    看来,日后说不定还能把这笔生意做成。
    高汉生端起香炉:“其实我平常不见什么人的,生意基本上都交给助理去做了。
    在这里你叫我一声二哥,我不跟你计较。
    可是出去了,你不但得叫我一声高总,连见我一面都难。”
    “许义,我很欣赏你,因为你是大炎王朝香味传承中,一百年来,按照古法登高的唯一一个成功者。
    先前也不是没人试过,但都失败了。”
    “火居的下一次徵召迫在眉睫,我们很快就会再次相遇。”
    “总之,期待和你的下次合作。”
    高汉生说完,吹灭了香炉中的火。
    香菸忽然变得浓郁,许义的脑袋也跟著晕晕乎乎,眼神迷离不定。
    耳边忽然响起了听不清楚的呼唤声。
    隨著香菸缓慢散去,那些呼唤声越来越清晰。
    “掐他人中————”
    “我特么————”
    “许义!”
    许义猛然睁开双眼,只感觉脸颊辣辣的,眼前,醒过来的艾达·希尔和魏箐正焦急的望著他,而段虎那张大脸距离他最近,巴掌高高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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