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陛下,別怂
    “什么?!两千勇士,攻了一个多时辰就垮了?!”
    城外,中军大帐前,正在亲自拿著小刀对付一只刚抢来的肥嫩羊羔、准备享用晚餐的俺答汗,听到自己亲卫急匆匆匯报来的德胜门惨败消息之后,手一抖,差点割到自己。
    他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两千勇士啊!这都是他麾下能征善战的好儿郎!
    这些人骑上战马,在开阔的草原上,都足够追著一万明军边军屁股后面跑,把他们杀得丟盔弃甲!
    怎么现在下了马,去攻打一座城池,就变成了这副一触即溃的鬼样子?!
    丟人!真给他这个伟大长生天庇佑的大汗丟人!
    传出去,他俺答汗的脸面往哪儿搁?!
    至於匯报中提到的,溃兵们杀了督战的头人夺路而逃,俺答汗內心反而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毕竟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那道让士兵背著沉重土筐去填护城河的命令,確实有点不当人。
    士兵们心里有怨气、在极度恐惧下做出过激反应,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头人被杀了,换一个就是,谁让他没本事呢?
    草原的法则一向如此。
    俺答汗对此並不十分在意。
    这批人不愿意去送死,那就再换其他人上!
    他这次可是带来了好几万大军。
    实在不行,还可以再派人去周边抓更多大明的百姓来充作民夫,他就不信,在大明皇帝的眼皮子底下,那些明人的军官和士兵,还敢把弓箭火枪对准他们自己手无寸铁的同胞!
    对於汉人那些所谓的“仁义道德”和规矩束缚,俺答汗自问还是懂一些的。
    这时,他身边一个“幕僚”趁机凑上前,低声进言道:“大汗,今日德胜门下的损失,確实有些大了啊————这可都是咱们自己核心部落里的忠诚勇士。”
    “依小人看,其他跟著您来的部落,他们既然都分享了战利品,那这危险的活儿,也不能光让咱们自己的人顶在前面。”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继续道:“至於今天这溃退下来的两千勇士,士气已泄,留在前线也是无用,反而影响军心。不如等下就派他们继续向南,去更远的地方劫掠村落,补充物资,也算是將功补过。要不然,等到下一次再让他们去打这种硬仗,他们恐怕就真的不肯再上了!”
    俺答汗放下手中的小刀,油腻的手指在袍子上擦了擦,看著这个出身汉地的幕僚。
    这傢伙曾经是个明人书生,据说是在大同那边做点小买卖,结果不小心妨碍到了明人官府的利益,就被隨便按了个罪名丟到了大牢里,受尽折磨。
    后来侥倖逃出生天,便一路北上投奔了自己,说起来,这桩事倒还是那个已经死了的龙大有做下的好事。
    “嗯————你说的有道理。”俺答汗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就依你所言!这件事情,交给你去协调办理!记住,咱们隨身携带的存粮不多了,让这些出去劫掠的勇士们,眼睛放亮一点,手脚麻利一点,儘可能多抢一些粮食、布匹和铁器回来!”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特意补充了一句:“传令下去,明人————可以少杀一点。”
    这当然不是俺答汗突然良心发现,变得悲天悯人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逐渐暗淡下来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再过上两三个月,就要入冬了。”
    “我们现在把京郊这些村落的粮食都抢光,烧光————我倒要看看,到时候,那位躲在紫禁城里的明朝皇帝,要怎么去餵饱这京郊突然多出来的几十万飢肠轆轆的流民!那可是几十万张要吃饭的嘴啊!”
    这话一出,周围其他的部落头领和亲信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都有些微妙,但都没有吱声。
    这个话————怎么听著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大汗您要是对打进京城去充满信心,那这些饥民问题,不就该是您打进京城后,坐在金鑾殿上需要考虑和头疼的事情了吗?
    怎么现在听起来,反而像是在为打不进去做长远准备,要给明朝皇帝埋下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但大伙几都比较珍惜自己的脑袋,於是都非常默契地低下头,权当什么都没有听见,专心致志地看著地面,仿佛能看出花来。
    俺答汗似乎全然未觉自己话语中的矛盾,他大手一挥,不再纠结於白天的失利,下达了最新的命令:“传令给兀良哈部!让他们立刻派出两千人,要选最精锐的射鵰手!明天一早,给我压到城墙下去,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用精准的箭法,死死压制住城头上的明军,掩护填河队伍!”
    “还有!再催一催那些隨军的工匠!投石器、儘快给我做出来!我们不能让明人过得太轻鬆自在!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俺答汗看来,只要他们的简易攻城器械能够造出来,到时候巨大的石块砸过去,就算砸不塌城墙,也足以在城內製造巨大的恐慌和破坏,说不得就能嚇得那个沉迷修道的明朝皇帝半夜“不举”,心惊胆战。
    一旦明朝皇帝自己先慌了神,他们內部很可能就会先乱起来,到时候,他的机会就来了!
    事实上,俺答汗从始至终,就没有想过光凭自己这支纯骑兵为主的军队,能够真正靠强攻硬打啃下来北京城这座超级坚城。
    最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內部被攻破的!
    京城,夏言府邸。
    虽然说顺天府尹王仪已经下达了严令,让整个京城进入戒严状態,所有官员必须立刻返回各自府邸,无令不得擅自外出,违者根据陛下最新旨意,立刻以奸细论处!
    但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这条看似严厉的命令,对於毛伯温这位刚刚入阁的前任尚书而言,显然不是什么无法逾越的障碍。
    如今的京城局面,京营的全部兵力都在国师的牢牢掌控之下,负责守卫九门,金吾卫等皇帝亲军则死守著皇城大內。
    而城內的日常治安和巡逻,则主要依靠顺天府的差役以及部分被临时徵调的勛贵家丁来维繫。
    ——
    这样的管控,如果还能拦得住毛伯温,那他这个在兵部尚书也算是白混这么多年了。
    虽然毛伯温心里清楚,锦衣卫很可能已经注意到了自己这不守规矩的举动,但他觉得,自己不过是出於公务,私下里去见一见內阁首辅夏言而已,两位朝廷重臣在危难时刻商议对策,於情於理都说得过去。
    想来,锦衣卫也不至於真因为这点小事,就把他这个级別的高官当作奸细给抓起来吧?
    至於事后的申斥或者罚俸?那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了。
    眼下,毛伯温真正心急如焚的是朝局!
    他那个“入阁”的旨意,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明升暗降!
    而夏言夏阁老,作为朝中最大的靠山,居然也没被那位国师叫到璇枢宫去参与军机!
    连次辅严嵩都去了,偏偏首辅被排除在外!
    这背后释放出的信號,实在是太危险了!
    傻子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毛伯温这是嗅到了绝大的危机,才不惜冒险,火急火燎地赶来夏府,要找夏言商量应对之策,寻求自保和反击之道。
    他倒是还算顺利地进入了夏府。
    但一见面,还没来得及开口,毛伯温便被夏言此刻的模样结结实实地嚇了一跳,失声惊呼道:“阁老!您————您这是怎么了?!”
    这才短短几日不见,曾经那个虽然年迈却依旧精神矍鑠、不怒自威的夏阁老,此刻却变得形容枯槁,面色灰败。
    整个人仿佛缩水了一圈似的,缩在他那身一品大员身份的大红色仙鹤官服之內,远远看去,竟像极了一只病入膏盲、命不久矣的老猴子,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朝廷首辅的威严气度?
    而真正让毛伯温感到心惊肉跳、脊背发凉的,是夏言的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能够洞察人心的眼眸,此刻却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的可怕血丝,眼白部分变得浑浊而稀少,或者说,是中央那黑色的瞳孔发生了不自然的、明显的膨胀和扩散,几乎占据了大部分眼球,使得他整双眼睛看起来黑洞洞的,深不见底,透著一股非人的邪异!
    饶是毛伯温这么多年在官场上混跡,早已练就了绝佳的养气功夫,此刻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他就这么与夏言沉默著对视了几秒钟,竟然从那双眼睛里,清晰地看到了一种如同野兽般的凶戾之光!
    毛伯温內心开始后悔,自己今天接到那道入阁旨意后,为何要如此火急火燎地赶来这里!
    就在这时,他在夏言那张瘦削得几乎脱相、毫无血色的脸上,看到了一抹极其僵硬、毫无温度的笑容:“既然来了————那就进来吧。”
    夏言的声音也变得沙哑、乾涩,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正好————老夫也有些————事情,需要你去办。”
    毛伯温被那眼神和笑容看得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赶忙低下头,几乎是本能地应道:“是————是!下官————下官谨听阁老吩咐!”
    他却並没有注意到,在他心神激盪、依言迈过书房那高高门槛之后,一道飘忽不定、形状扭曲怪异的身影,於他们背后一闪而逝。
    俺答汗的试探性进攻,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一整个白天。
    除了在北面德胜门和安定门遭受挫折外,他的骑兵还分散开来,绕到了其他七座城门进行佯攻和骚扰。
    虽然这些方向的兵力不多,更多的是虚张声势,但依旧成功地逼得各门守军紧张不已,纷纷紧闭城门,严加戒备。
    到此为止,京城对外的所有陆路联繫,算是被彻底切断了,剩下的信息传递,只能依靠那些不那么靠谱的信鸽了。
    站在城头,看著城外韃子骑兵扬起的烟尘,商云良內心也不禁有些感慨。
    虽然堡宗皇帝实在是拉跨到了极点,一战就把京营的全部主力外加皇帝本人都给送掉了,但不得不承认,在那个时候,明军的整体战斗力、尤其是边军和各地卫所兵的素质和胆气,还是普遍在线的。
    看看于谦领导的北京保卫战,哪怕是从北直隶其他地方紧急拉上来的卫所兵,那都是敢在城门之外列开阵势,跟瓦刺骑兵真刀真枪硬碰硬的狠人!
    哪像现在————京营糜烂,边军怯战,卫所制度更是名存实亡。
    商云良暗自摇头,只能说,想要重振大明军威,任重而道远啊。
    夜幕降临,韃子终於如同潮水般退去,战场暂时恢復了平静。
    商云良安排好夜间值守和巡逻事宜后,才骑马返回皇宫。
    他知道,乾清宫里的嘉靖,此刻恐怕早就急坏了。
    果然,一踏入乾清宫暖阁,本来盘坐在软榻上、强迫自己闭目静心的嘉靖,整个人就像是屁股下面装了弹簧,听到脚步声的瞬间,直接就从上给窜了起来,几步衝到商云良面前,抓住他的胳膊,连声问道:“国师!你可算回来了!快跟朕说说,战况如何啊?!”
    嘉靖当然不可能对前线战况一无所知,肯定有太监和锦衣卫不断將消息传回o
    但从他最信任的战场总指挥,国师嘴里亲口说出来的战报,他才能感到真正的安心和踏实。
    “陛下安心。”
    商云良虽然疲惫,但语气沉稳,带著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今日一战,我军依託坚城利炮,以及將士用命,成功打退俺答汗大小四次进攻,予敌重创!初步统计,杀敌、伤敌近千,敌军士气已遭重挫,锐气大减。”
    他详细匯报导:“我军损失微乎其微,阵亡者不过四十余人,伤者稍多,但也只有两百余人,且多为轻伤。所有伤员已得到太医院诸位太医,以及本国师的仙药及时救治,当无性命之忧。”
    商云良將五十瓶初级燕子药剂交给了许绅,在老傢伙亲自监督下使用,他是比较放心的。
    商云良总结道:“所以,这首战,无论如何,都可算是我军告捷,大振声威!如今城头守军士气正旺,军心可用。请陛下,即刻以內帑金银,犒赏今日参战军卒,以示天恩!”
    “如果陛下龙体允许,本国师建议,陛下明日一早,可亲临德胜门与安定门巡视,慰劳將士,亲自鼓舞士气!此乃稳定军心、激励斗志之上策!”
    看到嘉靖脸上瞬间闪过的犹豫和一丝畏惧,商云良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陛下无需担忧安全问题!有本国师在侧,万无一失!更何况,陛下身上所佩戴的那枚护身符,不正是该派上用处的时候了吗?”
    他微微一笑,语气轻鬆了些:“不瞒陛下,本国师前些日子潜心炼製,又成功制出几枚护符。明日陛下巡视,臣会亲自为陛下施加防护。就算真有不开眼的韃子施放冷箭,也绝对奈何不了陛下分毫!”
    商云良看著嘉靖:“不知陛下————以为此议如何?”
    不要怂嘛嘉靖,我都没让你跟我骑上马衝锋,就是上个城头而已。
    小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