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娥受到了影响,但是也极为有限,她抬剑迎向了陆云的逆五行剑气。
    她没有急著下死手,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的功法路数,一边闪避一边审视,眼中渐渐生出古怪的神色来。
    “奇怪,你修的不是乾坤五行诀么,怎么处处透著一股灰雾的气息?“她凝眸看向他的眉心,语气更疑惑了,“你的神魂之力还带著灰雾气息……你到底是谁,长清转世?不对,你不是。“
    她压下心中震惊,一面说,一面隨手挡下一剑,又低声喃喃。
    “你的剑意也奇怪,分明是人剑合一的境界,却又比我所知的强出太多,竟连我的剑意也不惧。“话音未落,她的目光忽然凝在了陆云胸口的位置,停了片刻,若有所思地道,“你那里有什么东西,对我似乎也有用处。“
    她摇摇头,唇边那一点探究的笑意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厉。
    “罢了,不陪你玩了。既然你执意找死,我便成全你。正好完善我的道心。“
    语毕,月娥终於不再留手。
    霜月仙剑轻抬,一道冷冽至极的清光从剑身上脱出,仿佛月上寒辉凝成了一线,径直朝陆云斩落。
    那道剑光来得太快。
    陆云五道分身齐齐迎上,仙剑並举,剑势倾覆而去,然而不过相持了两个呼吸,逆五行大阵便被一剑斩破,五道分身接连崩碎。
    剑光余势不减,直直朝他心口逼来,並且整片空间都仿佛被那剑意锁死,四面八方的气流骤然收紧,將他整个人压得动弹不得。
    就在剑光將要触及他胸膛的千钧一髮之际,一只阴黑而枯瘦的手掌,从陆云胸口处的万鬼幡中猛然探出,五指生生抓住了那道剑光。
    剑光与阴掌相持,锐利清辉寸寸侵蚀阴气,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紧接著一声脆响,那只手掌的两根手指被剑光齐齐切断,掉落下去。
    但剑光的威力也在这番消耗中被削去了大半,陆云趁机举剑,一剑將那残余的寒芒劈散。
    万鬼幡中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陆云的余光瞥见,万花的手掌断指处正有青色木质的纹理缓缓蠕动,断指很快便重新生了出来。
    青木古树之身,修復自身最是擅长。
    高空之上,月娥眼中终於流露出一丝真正惊讶的神色:“倒是没想到,你身边居然还有一具仙尸。“
    她微顿,语气转冷:“可你以为,凭一具仙尸,便能拦得住我么?“
    话音未落,她再次提剑杀去。
    只是让她没想到,陆云和万花两人配合之下,居然还真接住了她的攻势。
    万花虽为阴尸,出手之间却精准狠戾,丝毫不落下风,配合陆云那异於常人的剑道造诣,倒真將月娥缠得进退两难。
    月娥越打眉间越紧,她如今不过刚刚突破洞天,又受中州世界格限制,所能发挥出的实力远未达到全盛。
    而万花那具仙尸能发挥的力量,却已经触及了这片天地容许的顶峰。
    她手上最大的倚仗,不过是霜月仙剑之利,可对面那两人一个抗打,一个神魂影响,两相配合之下,她竟迟迟拿不下。
    更糟糕的是,她神魂与这具身体的融合本就不牢。
    方才斩杀盟军洞天已耗去她不少心神,眼下与陆云、万花激战,每一剑的碰撞都让她神魂颤抖。
    她渐渐感到脑海深处有些摇摆,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浮上来,一点一点,试探著向上冒。
    陆云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月娥的出剑节奏慢了半拍,眉间不时闪过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挣扎。
    他心中一动,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立即再度催动七情剑,六欲幻梦诀倾泻而出。
    与此同时,他掌心一翻,一颗幽青色的珠子浮现而出,定风珠。
    风之意境催动之下,定风珠发出一层无孔不入的涟漪,无始山周围万里之间,连一丝微风都彻底静止。
    山门处的顏雪只觉得神魂猛地一阵浑浊,下方东离、南梔几人也同时感到头脑昏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搅乱了思绪。
    首当其衝的月娥更是脸色剧变。
    “定风珠?!它怎么会在你这里?你居然还藏了一手。“
    她声音里终於带上了明显的惊怒。
    她如今的记忆本就残缺,不过是当初银月府君一小部分残识所凝,对定风珠的前因后果记得並不清楚。
    可这珠子的威能,她怎能不知,那股能扰乱神魂、镇压一切心念涟漪的力量,正是她此刻最不愿面对的东西。
    在六欲幻梦诀与定风珠的双重压制下,月娥的神魂再也稳不住了。
    她脸色煞白,手上剑势陡然一滯,与此同时,体內深处那股属於徐冬儿的神魂气息,竟趁势翻涌而起,与她的意识爭夺起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月娥这时当真是叫苦不迭。
    她本来已被陆云扰得心神不稳,而定风珠更像个锤子一样砸在她神魂屏障上。
    偏偏徐冬儿的神魂也是她自身的一部分,在她刚復甦的此刻,这部分神魂之力对她至关重要。
    若是平时,她会慢慢將之吸收融合,吞为己用。可现在,她还正与陆云交手,哪来的时间去慢慢消化。
    她更不能將徐冬儿的神魂直接抹杀,那等於亲手削去自己的神魂,只会让她更加虚弱,到时候面对陆云和万花,只怕连退路都没有。
    进退维谷。
    月娥咬了咬牙,权衡片刻,忽而收了剑势,冷冷开口:“来,做个交易。“
    陆云本已准备再次出手,听见这话,动作顿住。
    月娥看著他那张紧绷的脸,心中瞭然,徐徐道。
    “你的诉求,无非是要我这转世之身的神魂不灭。这对我来说不难。我可以不抹杀她的神魂,甚至將她的神魂剥离出来,交给你。你带著她,就此离去。“她语气陡然转冷,“你若再与我作对下去,我便亲手抹杀了她。我反正还有復活的机会,她却没有了。“
    陆云眉峰紧锁,沉默了两息,哑声说:“先把冬儿的神魂剥离出来。“
    月娥点了点头,她缓缓闭目,神识沉入神魂深处,细细感应那缕属於徐冬儿的、尚未与自己彻底融合的部分。
    片刻后,她將其精准地切割出来,这个过程显然极耗心神,她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分离出的神魂被一团透明气泡包裹著,悬停在半空,散发出微弱而温润的光芒。
    月娥睁开眼,面色苍白地看著陆云:“万鬼幡在你身上吧。有那东西在,保她神魂不散应当不难。“
    陆云没有犹豫,抬手祭出万鬼幡,小心翼翼地將那团神魂收入其中,神识探入仔细辨认了一番。
    確实是冬儿的气息,那熟悉的神魂印记让他心头骤然一松,却又隨即被更深的酸涩填满。
    他將神魂送入万鬼幡深处,同时以神识叮嘱万花务必好生看管。
    万花在神魂养护一道上,万年岁月早已磨出了別人难以企及的造诣,若非如此,她也不可能在漫长光阴中维持自身不散。
    收起万鬼幡后,陆云重新抬头看向月娥,这个占据著冬儿身体的外来客。
    月娥察觉到他目光中的审视,冷声补了一句:“就算我剥离了一部分神魂之力给你,我仍与她乃是一魂双生。你若敢对我如何,必会影响她的神魂。你最好记清楚。“
    陆云伸出了手,声音平静:“给我一团精血。“
    月娥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图,眸中闪过一丝微讶:“倒是不小的手笔。想用我的精血给她重铸肉身?“
    她没有拒绝,指尖凝出一团殷红饱满的精血,將其隔空送到陆云掌中。
    陆云接住,亦收进了万鬼幡。
    有了这团精血,再加上冬儿的那缕神魂,他就有了一丝为她重塑肉身、重燃生机的可能。
    对面月娥又淡淡补了一句:“她的神魂是被强行剥离出来的,你想让她恢復到全盛状態,没那么容易。“
    “那你不用管,若是冬儿有任何闪失,纵使你是府君,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陆云深深看了月娥一眼,隨后他转身,带著万花,径直破空而去。
    身影没入远处的风雪之中,须臾便消失不见。
    月娥嘴角轻笑:“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威胁我。”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面色仍旧苍白。
    而后月娥闭上眼,意识缓缓沉入紫府深处。
    在那片漆黑浩瀚的神魂空间中,有一座晶莹剔透的冰屋静静佇立著。
    冰屋之內,一个少女蜷缩在角落,双手抱著膝盖,脸上满是未乾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