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对弈
    “父亲!”
    剑拔弩张之际,远处传来了法奥兰焦急的声音,“是我让他来的,只是忘记和您说了,您别和他动手。”
    “……你让他来做什么?”
    克劳约皱着眉头,先回头看了看匆匆赶来的儿子,又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威纶。
    “抱歉,父亲……能不能让我单独和威纶谈谈?”
    法奥兰已经来到了克劳约身边,自然也察觉到了父亲的不满,他低声求道,“就一会儿,他很快就会走的。”
    克劳约极少拒绝法奥兰的要求,听他这样说不由叹了口气:
    “好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说着他又看了威纶一眼,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呼……”
    法奥兰松了口气,转动轮椅朝向了威纶,“你怎么突然过来了?而且还不避着我父亲……”
    “有点事要找你。”
    威纶从树荫下走了出来,并在靠近法奥兰后顺势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法奥兰看到他眯着眼睛盯着自己的脸看,莫名其妙道:“你这是干嘛,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
    威纶笑笑,但目光并没有从他脸上移开,“就是好久没见你了,多看几眼。”
    “……”
    法奥兰本想说我们不是才见过面,可话到嘴边忽然反应了过来——过去每次见面时,虽然他看到的是威纶本人,但威纶看到的始终是戴着面具的德里克。
    这样算的话,他确实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法奥兰本人了。
    “还行,没怎么变。”
    看了一会儿之后,威纶满意地点了点头,得出了结论。
    法奥兰哑然失笑:“……你来这儿该不会只是为了看我吧?”
    “怎么,不行吗?”
    威纶笑笑,低头扶膝准备起身,视线却顺势落在了法奥兰的腿上。
    眼神一黯,他收回了目光,同时站直了身体,“我刚从南边回来,给你带了东西。”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手掌长的小金属筒,递给了法奥兰。
    法奥兰知道这种东西一般是用来存放特别贵重的卷轴用的,接到手里后没有打开,而是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了威纶:“这是什么?”
    “回去看了就知道了——你不一定用得上,但拿着总归是个保障。”
    “……好,那我先收着了。”
    也不多问,法奥兰直接将卷轴筒收进了随身空间。
    如果说奥莉菲亚对威纶的信任度为零,那么法奥兰就完全是另一个极端。他对威纶可以称得上是百分之一百的信任,对他的安排也向来照单全收,从不质疑。
    收好卷轴筒后,法奥兰重新抬起头来,结果正对上威纶专注的目光。
    “怎么,还没看够?”
    法奥兰调侃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威纶的目光里有些让人不安的东西,令他不由想要说些轻松的话来打破这种沉重。
    威纶笑了笑:“来和我下盘棋吧,我们好久没一起下棋了。怎么样?”
    “……也好。”
    法奥兰四下看了看,不远处的树荫下刚好有个石桌,“就在那儿吧。”
    威纶绕到法奥兰身后,推着他来到了石桌前停好,自己则坐到了他的对面。
    “说起来,我上一次下棋,还是和亚尔弗雷德下的。”
    “那可够早的,十多年前的事了。”
    “是啊,那段时间他们兄弟俩天天拉着我去下棋。”
    “他们那是担心你会胡思乱想,所以给你找点事做——”
    法奥兰抬起手,召唤了一阵风吹去了桌上的尘土,又从随身空间中取了棋盘棋子出来,摆在了石桌上。
    “谁先?”
    “你先。”
    威纶微笑道。法奥兰也不客气,收下了这个先手。
    “我要出一趟远门,”
    抬手挪动棋子,威纶垂着的目光落在棋局上,嘴里却说起了不相干的事,“这两年我一直在盯的那件事,是时候去做了。”
    法奥兰微微一怔:“你要去利安亚德?”
    “嗯。不久后精灵会派人去取光之印,我这边也不能再等了。”
    威纶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凯勒西斯去不了利安亚德,所以由他负责寻找新的夜之子,我则负责去请卡莱利德的星辰祭司。事关永恒之石,这两件事必须尽快处理好。”
    “夜之子还差几名?”
    “目前还少两人。”
    威纶一边等待法奥兰行棋,一边说道,“之前少‘突破’和‘毁灭’,法米尔找到了一个有畅行天赋的少年继承了突破碎片,仅剩的‘毁灭’也已有候选者,传承这边本来不是问题。但迦莫斯死了,这一下又在‘幻觉’上多出了缺口,凯勒西斯的意思是先把‘毁灭’这边解决了,再找‘幻觉’的继承者。”
    “毁灭碎片,他看上谁了?”
    “赛兰·纳雪斯莱尔——上一任刺杀大师卢锡安的儿子。凯勒西斯的意思是,赛兰很有匿行者天赋,说不定能像他父亲一样继承毁灭碎片。为了尽快确认这一点,他现在已经动身去了卓里约卡,准备在那和赛兰见一面。”
    “他倒是不避讳……”
    虽然卢锡安本质上是艾莉拉害死的,但实际动手的是凯勒西斯。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凯勒西斯也算是赛兰的杀父仇人。
    不过威纶并不这样认为:“赛兰会明白的。暗精灵和精灵一样,对某些事看得很开,不像人类那样爱钻牛角尖。”
    “但愿吧。”
    法奥兰走完自己的棋,忽然抬头问道,“不过,刀圣去卓里约卡这种危险的地方,那位也会跟着去吗?”
    “啊,那不会。”
    威纶略加思索,抬手走了一步,“这一次雪光跟着我走,和我一起去利安亚德。”
    “你们还是不打算让他恢复身份?”
    “现在还太早——艾莉拉下落不明,这时候更不能暴露他的存在。”
    说到这里,威纶叹了口气,“我一直在担心的也正是这件事——王城里的那位替身羽翼渐丰,奥莉菲亚却毫无察觉。”
    “他应该不会对公主殿下不利,毕竟他们之间有这么多年的感情。”
    “啧,那不是重点——我担心的是你,”
    威纶提着棋子,看着法奥兰的眼睛说道,“如果真的给他找到机会,他不会放过你和你父亲的。”
    法奥兰被他看得微微一怔:“因为艾达?”
    “不然呢?”
    威纶压了压心中的躁意,“你不要不当一回事。我不在的时候,凡是涉及王室之事,你与伯爵千万要谨慎对待——艾文早已不是你当年认识的那个人了,别忘了这些年来,他都是跟在谁身边长大的。坦白说,如果我是奥莉菲亚,根本不会让他活到今天。”
    话音落下的同时,黑色的棋子被白棋顶出了格外,落在了一旁的棋子墓地中。
    “你想除掉他?”
    法奥兰皱起了眉。威纶笑了起来:“我当然想杀之以绝后患,可惜的是杀不了——他重新取得了教廷的信任,现在再换人已经来不及了。”
    “雪光不能回去,神子之位也不能空着。”
    “正是。艾文仍然是最合适的人选,问题在于怎么控制他。”
    威纶目光微沉,漫不经心地扫视着棋局,“有我盯着还好,但我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假如接下来的一切只能靠奥莉菲亚……那她恐怕不是国王的对手。”
    他将棋子挪到了偏僻的一隅,接着又说道,“若她还像以前一样天真,连威胁都察觉不到,那就算有人提醒,她也不见得会相信。可偏偏现在又只有她的地位能压制得了国王。”
    “我和父亲远离王城,就算提醒也没有说服力……”
    “不止是你们,所有人都是如此——国王被囚禁,公主会认为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中,若她都没有发现问题,其他人又是如何发现的?”
    威纶淡淡地说道,“所以,必须让她自己察觉国王在想什么,这也是我离开前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你已经有办法了?”
    “嗯,虽然只到这一步还远远不够,”
    威纶等待着法奥兰落子,目光有些游离,“奥莉菲亚太过重视他们之间的关系了,就算察觉到了端倪,她也不一定会重视;就算重视了,也不一定能狠得下心——变数太多了,法奥兰。就算是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我又不得不离开。”
    “事无两全,只能尽力而为。”
    “尽力……呵,说句不好听的。如果将来一定要二者择一,我会选神子。”
    “神子是未来,你也没有别的选择,”
    说着,法奥兰执棋落定,直起身来看向威纶,“该你了。”
    棋盘上黑白棋子繁杂交错,局势看似错综复杂,可落在执棋者眼中,应选的棋子就在眼前,正确的道路也只有一条。
    “你说得对,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
    “……他回去了?”
    克劳约来到花园中时,法奥兰正一个人坐在石桌前,静静地看着棋盘。
    听到父亲的声音,他抬起头来:“嗯,走了一会儿了。”
    “谁赢了?”
    克劳约来到石桌边,看了看两人对决的结果。法奥兰笑了:“当然是威纶——他从来没输过。”
    “‘从来没输过’吗……”
    克劳约走到了威纶刚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目光落在了棋局上,“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决定要对付卡尔洛夫的?现在应该可以告诉我了吧。”
    法奥兰望着父亲,缓了缓才答道:“九岁,”
    他还能回想起那时候威纶的样子,“他那时刚从塔莱茵回来,正好赶上卡尔洛夫谋害米瑞拉家族的大戏。就在所有人都被耍得团团转的时候,他拉着我和亚尔,说这件事八成和卡尔洛夫有关。”
    “他怎么会知道?”
    “这就说来话长了……”
    法奥兰轻声说道,“还记得后来卡尔洛夫的许多政敌都被他毒死了吗?人们都说毒药是威纶提供的,还说他亲手下毒杀死了不少人。”
    “除了雷克塞安家族的人,没有人能做到那种程度,”
    克劳约皱着眉头说道,“而且他自己也承认了——”
    法奥兰摇了摇头:“其实是他大哥戴纳做的——全部,所有的毒杀事件。”
    “不可能!”
    克劳约惊讶道,“戴纳和他父亲一样,与卡尔洛夫势不两立,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他岂不是一直在演戏?”
    “是的,父亲。戴纳早就被卡尔洛夫收买了。米瑞拉家族死亡前中的毒也是他提供的,而这件事被威纶发现了。”
    法奥兰说到这里,抬起头问克劳约,“如果是您处在那样的情况下发现了这件事,您会怎么处理?”
    克劳约愣住了,他一瞬间想到了几种处理方法,但当想到这些举动可能带来的后果,以及将来可能会产生的影响,他便又将这些想法推翻了:
    “最聪明的做法……或许是装作不知道。”
    “确实,这样做才能确保自己是安全的,”
    法奥兰说道,“您有这样的结论,是因为知道卡尔洛夫的可怕,也知道不可轻易与之为敌。威纶那时才九岁,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既没有选择对抗,也没有选择沉默,而是选择了潜伏在卡尔洛夫身边,寻找能将他一举除掉的机会。为了这个目的,他从不忤逆卡尔洛夫,就算被父亲厌恶也不在乎。戴纳的恶行冠以他之名,他也甘之若饴,因为那样一来,卡尔洛夫只会更信任他。”
    “那埃里克和戴纳的死又是怎么回事?”
    “威纶的父亲是戴纳杀的,”
    法奥兰闭上了眼睛,“埃里克·雷克塞安伯爵那时候帮助了不少人,托德家族惨案的证据就是他帮忙收集的,还有其它一些卡尔洛夫容不下的事。再后来,也不知是戴纳想出卖父亲立功,还是埃里克发现了长子的秘密,总之当威纶赶到时,戴纳已经杀死了他们的父亲——他还想杀威纶,结果被威纶反杀了。”
    说到这里,法奥拉重新看向父亲,笑道,“您看,至少他罪名里‘杀害兄长’这一项是真的。”
    “……”
    克劳约消化着刚刚听来的这些信息,“九岁,那他十四岁入学——”
    “卡尔洛夫让他监视我,战争开始后又让他趁乱杀了我。这我都知道。”
    法奥兰淡淡道,“格雷森差点杀了我的时候,我其实已经放弃了。当时我还和威纶说,不如就让我死在那,他也好向卡尔洛夫交差——啧,您不知道,他当时骂我骂得有多难听。”
    克劳约望着儿子的脸,沉默半晌才憋出了几个字:“……骂得好。”
    法奥兰笑了起来:“您不问那时候他为什么给我下药吗?”
    “不用问。”
    克劳约摆了摆手道,“我其实一早就知道他没有恶意。要不是因为你情况不佳,我带着你早早地回到庄园来,我们两个可能早就被卡尔洛夫害死在克莱西亚了。只是,那毕竟伤害了你的健康,即使知道那样做是为了救你,我也难以接受。同理还有你的腿……”
    法奥兰无奈地笑笑:“父亲还是对他有成见。”
    克劳约倒是不否认这一点。
    “好了,风这么大,我们回去吧。”
    “是,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