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架桥上的沥青路面因为这恐怖的碰撞而剧烈震动,仿佛即將垮塌,却没有任何人后退一步。
    下一瞬,少女裙摆飞舞,手腕轻轻一翻,火焰长剑如同灵蛇般挑开那柄魔剑的防御,绚丽的赤色剑光带著灼热的高温斜劈而下。
    这是风都少年宫剑术里的基础招式。
    楚天骄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早已將这一招刻进了肌肉记忆。
    然而眼前这个少女施展出的剑光,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是那股仿佛能斩断一切的压迫感,都远远超越了这一招原本设计上的极限。
    楚天骄眼中的剑光宛若沸腾。
    在剑刃即將砍中的瞬间,他身形拉出了残影,步伐极其敏锐地交错,侧身滑开,手中的魔剑在空气中画出一个银白色的圆弧,反向使出一招古典刺剑术中的平刺,仿佛流星般直取少女的咽喉。
    少女不避不让,手中的长剑在身前挽出一个绚丽的剑花,做出了宛若剑舞一般的防御姿態。
    撕啦!!
    火焰剑刃摩擦著魔剑的边缘滑过,二人的咒力爆沸一般噼里啪啦扩散,火星在黑夜中如烟花般绽放。
    楚天骄全神贯注的看著眼前这个似乎復刻了自己剑技的樱发少女,全身好像都因兴奋而颤慄。
    ——这是在故意用和他相同的剑术战斗么?
    ——究竟是拥有多高的剑术修养才能做到这件事?
    要知道,当年楚天骄为了寻找超凡,没少干四处踢馆的事,却也一直在学习各种流派的剑术。
    后来他將一身所学熔於一炉,才最终编纂成了风都少年宫剑术,因此这门剑术也带著各种各样其他剑术流派的特点。
    怎么可能被看一眼就瞬间学会?!
    下一瞬,少女的攻势再度袭来,火焰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折线,剑身带著令人窒息的高温,如同瀛式剑道中沉猛的唐竹,从上至下劈向楚天骄的头顶。
    轰!
    楚天骄没有丝毫犹豫地横举魔剑格挡,强行卸开了这一击的力量,然后再度猱身而上。
    手中那柄咒具魔剑微微颤抖,似乎想要让他使用其他的剑术,然而却仿佛被他逐渐升腾起的意志所感染,同样兴奋了起来,发出了嗡鸣。
    ——这样好像也不错?
    ——不,是非常好!
    下一瞬,二人之间掀起了刀光剑影的风暴。
    两股庞大的咒力伴隨著明亮的光辉在交击的瞬间爆开,兴奋感与战慄感也仿佛也劈开了此刻他那混沌的精神。
    ………
    依稀还记得有人这么和自己说。
    【你老婆那么漂亮,女儿又那么乖,事业有成,有钱还有各种关係,自己又能打。】
    【大家羡慕你都来不及,天天还整那么多折腾的破事儿。】
    【你有什么不满足呢?】
    诸如此类的话他其实听过很多。
    鏗鏘!!
    高架桥坚硬的桥面在他们脚下却如同豆腐般脆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响声,碎石混合著泥水四下飞溅。
    樱发少女的压迫感仿佛再上一层楼,火焰般的剑光密集到像是海浪一般。
    她的剑就像是刁钻至极的题目,逼迫得楚天骄必须將自己的全部精神和咒力拿去应对,才能够解题。
    可是不知为何。
    越是集中与兴奋,好像越是有什么东西从原本浑噩的心中流淌而出。
    ——是啊,他也思考过这个问题。
    要说遗憾好像也没有什么,一切都幸福美满。
    可为什么那个晚上,他明明得到了警局朋友的警告,也看到了一些惨死的案例…却还是选择孤身一人追寻那个所谓的“p事件”?
    於是在昏暗的巷子里,他遇到了突如其来的袭击,毫无反抗能力的昏迷了过去。
    剩下的记忆如同电影般模糊。
    被强行注入后颈的药剂,奇怪的瓶子中灌输而来的【记忆】,以及那把如同寄生虫般扎进手心的长剑,最终让他化为了只剩下战斗欲望的剑鬼。
    双剑碰撞散发出无尽的火星,突破音爆时发出了如厉鬼般的啸声,二人咒力的浪潮宛若灼热的银河般翻卷。
    而这一刻,淅淅沥沥的雨滴终於从厚重的云层中砸落下来,旋即化作了倾盆大雨。
    冰冷的雨水没有全部被火焰蒸发,有一两滴打高速移动挥剑的楚天骄的脸上,却没有让他任何分心,只是带来了一丝清凉的意味。
    轰隆!!
    他挥舞出耀眼的剑光,在火中搅动起了一片雨幕,没能斩中樱发少女如梦幻般轻盈美好的身影,却切豆腐一般將二人脚下的高架桥直接切断。
    巨大的自重让它不可避免地开始向下倾斜垮塌,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
    两道身影在烟尘,蒸汽与瓢泼大雨中继续前进,向上,一边跳跃一边交击。
    楚天骄眼中的咒力光辉拉出了细长的光线。
    是啊,那为什么依旧不满足,要以身涉险,追逐那所谓虚无縹緲的超凡呢?
    导火索很简单。
    自己最得意的徒弟,那个黑髮的少年。
    他明明那么年轻,剑术的造诣却已经超越了他这个当师傅的。
    不甘心,嫉妒……
    说起来或许显得有些卑劣,但他无法否认,自己心底確实滋生过这样的情绪。
    但那不是对少年的天赋。
    他嫉妒的,是那个少年拥有的那颗坚如磐石,寻找超凡的向道之心。
    曾几何时,他也有过那样坚定的意志,保持著常人眼中荒谬愚蠢的念头,不撞破南墙不回头。
    可磨灭一个人梦想的除了挫折和时间,其实还有另一种东西。
    那就是唾手可得的幸福。
    哗啦!!
    樱发少女突然挥舞出了一片火焰的海洋。
    那炽热的海浪与楚天骄正面衝击,一瞬间將他淹没。
    然而剑光飞速突破了那层海浪,旋即被他以风车般的架势轮转,银光在海浪中游曳,每一片水花中都是细微的火苗,却被他用剑光分开牵引,朝著四面八方飞舞而去,將漫天暴雨蒸腾出一个缺口。
    化解这一击的动作有些慢,楚天骄全身的甲壳上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烧伤的痕跡,然而那双眼睛中却越来越亮,神采斐然。
    中年人那僵硬的嘴角,不知何时已经翘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他再度化为了一道剑光,像是朝著风车衝锋的骑士。
    ——温馨的家庭,平淡的幸福,像是一张柔软而坚韧的网,將他牢牢地缠绕在原地。
    四十岁在普通人眼里或许还算得上是壮年,但其实已经不可避免地开始走下坡路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开始老去,记忆中追逐超凡的自己已经开始模糊,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去追逐梦想了。
    可是他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