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夜里,凛冬城的风比前两天更冷。
    夜班伙计提著灯,从二號仓门前走过去。
    他打了个哈欠。
    他只知道老杰克改了巡查路线,也知道三號仓这几天夜里要绕行。至於为什么绕行,没人告诉他。
    灯光从仓门前晃过,又慢慢远去。
    东侧围墙外一道影子伏在墙根下,等那盏灯拐过角他才缓缓抬起头。
    裁缝听著脚步声远去。
    夜班伙计的鞋底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声音渐渐被风揉碎。
    裁缝没有动。
    真正的空档不在灯刚离开的时候。
    灯刚离开时,人的注意力还停在刚刚经过的地方。要等一会儿,等巡夜的人自己也相信那里已经安全。
    他等了二十息,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攀爬钉。
    裁缝借力翻上墙头。
    风吹过他的斗篷,他的视线扫过货栈院內。
    一號仓那边有灯。
    二號仓门前两盏灯更亮,巡夜伙计的影子在门边晃动,交接记录桌旁还坐著一个打盹的人。
    三號仓这边反而暗。
    裁缝从墙头落下,他沿著墙根走到东侧窗下,抬手试了试窗缝。
    窗扣里面只用一根横木卡著。
    裁缝从腰间抽出薄刃贴著缝隙慢慢探进去,横木被一点点挑开。
    他推窗翻入,木窗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仓里很暗,远处墙角堆著几口箱子。
    裁缝先是聆听。仓门后没有呼吸声,箱堆旁也没有人。
    他又蹲下摸了摸地面。
    地板有些旧,几块木板接缝很粗。这样的仓库不適合藏贵重帐册,更不適合藏真正能决定粮路的东西。
    裁缝心里很快有了判断。
    这是陷阱。
    但是陷阱本身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不知道陷阱给谁看,又想让人走到哪一步。
    如果他现在退出去,对方也许会知道自己已经被看穿。
    一號仓那盏灯还亮著。
    这几天他观察过,尼克夜间常在货栈查帐。这个狐人的习惯比人类更规律,规律本身就是一种缝隙。
    裁缝眼神慢慢沉下来。
    既然对方给了他一个陷阱,他也可以把陷阱点著。
    火是最適合仓库的混乱。
    只要三號仓起火,所有人都会先往这里来。
    而在混乱中,一支弩箭足够。
    裁缝从怀里取出油布,他走向墙角。
    三號仓对面的小工具间里,老杰克坐在一张破椅子上,他面前放著一块薄薄的黑木板。
    老杰克低头看著那块板。
    魔界的交接员把这东西给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小心点,別拍死。”
    老杰克当时没有太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第一枚骨片颤动:有人入仓。
    第二枚骨片颤动:位置靠东窗。
    第三枚骨片颤动:对方正在向墙角箱堆移动。
    老杰克把手伸向桌边按住一只铜製短哨。
    短哨的另一头连著细线,细线穿过墙缝一直通到三號仓屋顶横樑边缘。
    横樑上有两道影子贴在木樑背面,他们本来就在那里。
    夜鶯的人说得很简单:“他们本来就在阴影里,不需要排班。”
    三號仓里,裁缝蹲在旧麻布旁边把浸油细绳压进麻布堆底部。
    他没有急著点火,火要先闷再冒烟,烟起来以后人才会乱。
    他用火石轻轻一擦。
    微弱火星亮起的一瞬,横樑上的阴影落了下来。
    第一把短刃切向他的手腕!
    裁缝像是早有预料,身体向后倒去,火石从指间滑落,另一只手已经从袖中弹出一根细针。
    短刃擦过他的袖口,细针刺入来人的肩下。
    那名暗影刺客只是动作微微一滯。
    裁缝借这一下翻身滚开,背撞在木箱上,右手顺势抽出短刀。
    第二名暗影刺客从侧面压上来。
    仓库里只有短刀撞短刃的细响,靴底擦过木板的闷声,还有旧麻布被踢散时发出的轻响。
    裁缝的动作很稳。
    他的杀法短、快、脏。每一次出手都贴著关节、喉侧、腰腹和手腕。
    第一名暗影刺客肩下中针,半边手臂渐渐发麻,却仍封住了仓门方向。
    第二名暗影刺客逼他远离麻布堆。
    裁缝眼角扫过还没点燃的油绳。
    他知道火起不来了,既然火起不来就只能走了。
    他忽然把短刀掷向仓门方向。
    第一名刺客侧身挡开。
    就在那一瞬,裁缝袖中弹出第二枚细针直取对方面门。
    暗影刺客仰头避开。
    裁缝转身冲向东窗,肩膀狠狠撞在木窗上。
    木窗被撞开,冷风灌进仓库!
    第二名刺客的短刃划过他的后背,割开斗篷和皮甲。
    裁缝翻窗落地。
    院內已有短哨声响起!
    这是老杰克给夜班伙计定的规矩。
    伙计並不知道仓里藏了人,也不知道地板下有什么东西。
    他只知道听到这种哨声,就要跑向二號仓门前把灯举起来,再大喊三號仓外窗坏了。
    於是他真的那样做了。
    灯光亮起,喊声响起,货栈里像是突然醒了。
    裁缝贴著墙根疾走。
    他越过堆放废木料的棚廊,从北侧矮墙翻出货栈,又钻进一条没有灯的小巷。
    凛冬城的城东小巷很窄。夜里没人从这里走,因为这里通向旧皮货铺后门,再往前就是一段废弃水沟。
    裁缝选这条路是因为他来之前看过。
    这里適合撤退,也適合让接应人从城外绕近。
    他跑过第一个巷口时,左手已经摸向腰间弩件。
    弩身可以在二十息內组好。只要跑出这条巷子,他就还有机会!
    然后他停住了,因为巷子尽头站著一个人。
    凯尔靠在墙边手里提著剑,他已经在那里等了三个小时。
    凯尔抬头看向裁缝:“你比我想的慢一点。”
    裁缝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从斗篷里滑下,短弩半成形,弩臂已经扣上。
    凯尔向前走了一步。
    裁缝抬手。
    剑光比弩机更快!
    凯尔一剑削过他的手腕內侧。
    弩机落地。
    裁缝的手指还保持著扣弦的姿势,却再也用不上力。
    裁缝闷哼一声,左手摸向腰间毒瓶。
    凯尔第二步已经到了他面前。剑柄砸在他的肘弯,膝盖压住他的肩,整个人把他按进冻硬的雪泥里。
    小玻璃瓶滚了出来。
    瓶里的无色液体在巷中微光下晃动。
    凯尔低头看了一眼:“尼克说不要让你死。”
    裁缝咬紧牙关。凯尔把他的另一只手也反剪住,用绳索缠紧。
    “所以你最好也別让我为难。”
    城外同一时间。
    一辆破旧马车停在废弃磨坊旁。
    接应人披著灰斗篷坐在车辕上,手里拿著一根短菸斗。
    菸斗没有点燃。
    他只是需要一个东西放在手里,让自己看起来像在等货,不像在等人。
    远处凛冬城方向没有火光,这让他有些不安。
    按约定,如果三號仓起火,他就驾车靠近城东旧水沟。
    如果没有火,裁缝会自己撤出来在磨坊后换衣服离开。
    他又等了一会儿。
    风从磨坊破洞里吹过,发出像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接应人皱了皱眉,他正要下车,结果车厢阴影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他的身体僵住,接著第二只手从后方捂住他的嘴。
    短刀抵在他的肋下。
    夜鶯的人没有说多余的话,他们把他从车辕上拖下来压进磨坊里。
    搜身很快结束。
    一枚旧教区火漆印章从他內袋里掉出来,还有一封无署名密信。
    信纸很普通,措辞也很谨慎。
    “旧路未断,灰枝方向仍可覆核。”
    “若帐册扰乱人心,应使其失去可信之人。”
    夜鶯的人把信放进油纸袋里。
    其中一人看完后说道:“这行文,像科伦案里那几封。”
    另一人把旧火漆印章也收好:“带回去。”
    磨坊外的风继续吹,马车还停在那里。
    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天快亮时,尼克在一號仓里等到了他们。
    一號仓的灯还亮著。
    老杰克站在门边脸色有些沉。
    夜班伙计缩在外面,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卷进了什么事。
    他只知道三號仓窗坏了,老杰克说他喊得不错,明天可以多拿半天工钱。
    这已经够他高兴一阵了。
    一名暗影刺客靠在墙边,肩下伤口已经被包住。
    萨拉把从接应人身上搜出的东西放到尼克面前,尼克先看火漆又看信。
    老杰克说道:“人抓到了。”
    门外传来拖拽声。
    裁缝的脸色已经白得厉害。他右手腕被粗布缠住,血仍从布里一点点渗出来。
    凯尔没有杀他,也没有让他舒服。
    裁缝被按在地上抬头看向尼克。他的眼睛里只有冷意,还有一点不甘。
    尼克从桌边走过来,他在裁缝面前蹲下。
    这样两个人的视线几乎平齐。
    仓库里安静下来。
    尼克拿起那封无署名密信,又看了看裁缝身上搜出的东西。
    裁缝身上乾净得像一个普通南境流亡者。
    尼克看著他说道:“你身上没有教廷的东西。”
    他把那枚旧教区火漆印章放到裁缝面前,火漆印章在木地板上轻轻一响。
    “但你接应的人身上有。”
    尼克平静地问道:
    “你觉得这是谁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