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道一的耳畔,已不是风声,而是大道法则被强行撕裂时的哀鸣与轰响。
    他的眼前,光怪陆离的色彩扭曲成一道没有尽头的长廊。
    无数星河如瀑布般倒卷,时光的碎片溅射如萤火,疯狂地向后退去。
    所谓坚不可摧的空间壁垒,在这位甦醒的太古女帝面前,竟真如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被她信手撕开,閒庭信步。
    她那只看似柔弱无骨的素手,此刻正紧紧扣著他的手腕,肌肤相触之处,传来一阵沁入神魂的冰凉。
    一股柔和而又霸道绝伦的力量將他周身笼罩,隔绝了外界那足以將准帝肉身都绞成齏粉的空间乱流。
    姜道一清晰地看到,一道道漆黑的空间裂缝如毒蛇般噬来,却在她周身三尺之外便悄然湮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尝试开口,想问一句究竟要去往何方。
    却骇然发现,连声音都无法在这极致的速度中凝聚成形。
    刚一出喉便被拉扯成无意义的音节,瞬间消散。
    他只能沉默,眼睁睁看著一片片浩瀚的星域在视野中化作流沙,被远远拋在身后。
    这一刻,他才真正具体地感受到了大帝的威能。
    无垠星空,万千世界,在其脚下不过是方寸之间的庭院,咫尺天涯,已非形容,而是现实。
    不知跨越了多少个纪元沉浮的距离,前方的虚空不再是扭曲的色彩,而是轰然洞开一个巨大的豁口,露出一片死寂的真实天地。
    两人一步踏出,落於实地。
    周遭那股极致的撕扯感骤然消失,突如其来的静止让姜道一的身形微微一晃。
    他稳住心神,环顾四周,瞳孔不由得微微收缩。
    这里没有日月,天穹是一片凝固的暗红色,宛如神魔乾涸的血跡涂抹在天幕之上,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压抑。
    脚下的大地龟裂,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纵横交错,仿佛是这片大陆无法癒合的伤疤。
    残破的仙王战戈、断裂的神魔巨斧半掩在黑色的尘土中。
    即便歷经了万古岁月的冲刷,其上繚绕的惨烈煞气依旧未曾消散,化作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黑烟,扭曲升腾。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古老、苍凉且悲壮的气息。
    这里的风似乎都死去了,唯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一场曾將诸天都打得崩碎的旷世大战。
    “这是何处?”
    姜道一压下心头的震撼,转头望向身侧那道绝世独立的白衣身影。
    重瞳女帝静静地佇立在这片荒凉的废墟中,一袭白衣胜雪,纤尘不染。
    与周遭的破败和血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她是这片死亡世界中唯一的一抹生机。
    她那双见证了纪元更迭的重瞳深处,第一次染上了一抹难以言说的萧索与缅怀。
    “我的故乡,亦是我昔日的帝宫所在。”
    她的声音清冷空灵,在这片死寂的天地间迴荡,带著一抹万古不化的孤寂。
    “前辈带我来此,所为何事?”
    姜道一试探著问道。他心中清楚,这位女帝绝不会无的放矢,带他来此瞻仰遗蹟。
    重瞳女帝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股无形的威压让他呼吸微微一滯。
    “我虽已重塑神魂,肉身復甦,但万古岁月,磨去了我九成本源。”
    她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惊的虚弱。
    “方才在辛夷的小世界中,我强行压制了天道感应。”
    “如今的天道容不下一位旧纪元的大帝。”
    “若不儘快补全本源,遮掩天机,必会引来不祥。”
    姜道一心中恍然,原来她走得如此匆忙,竟是为躲避天道抹杀。
    “所以,前辈需要晚辈做些什么?”
    姜道一很识趣,他明白,自己能被一位大帝看重,所倚仗的无非是那万古无一的先天圣体道胎,以及体內那个尚在雏形的大世界。
    重瞳女帝微微頷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讚许,她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你的体內世界,尚在开闢之初,蕴含著最纯粹的天地初开之气,能完美隔绝外界天道的探查,是最好的避劫之所。”
    “而你的先天圣体道胎,乃是大道化身,万法之源,能承载並转化世间一切本源之力,不会產生任何排斥。”
    她顿了顿,重瞳之中,仿佛有星辰在幻灭,光芒深邃得让人沉沦。
    “我要借你的大世界避劫,借你的圣体道胎为鼎炉,助我炼化帝宫中残存的帝道本源,重归巔峰。”
    话音落下,她看著姜道一,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此事若成,我欠你一桩天大因果。”
    “我,愿以道心起誓,终生伴你左右,护你道途!”
    姜道一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位荒古女帝,一尊活生生的大帝,许下终生护道的誓言!
    这承诺的分量,重得足以压塌诸天万界!
    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也根本无法拒绝。
    “前辈信赖,晚辈自当全力以赴。”
    姜道一深吸一口气,躬身拱手应下。
    重瞳女帝不再多言,转身迈开修长的双腿,向著废墟深处走去。姜道一紧隨其后。
    一路上,他才明白何为真正的帝陨之地。
    那些看似平静的沟壑中,时不时会喷涌出一股漆黑的煞风,那风中蕴含的杀伐意志,足以轻易將圣人王的神魂都撕裂。
    更有一些陨落的远古生灵残骸,哪怕只剩下一截指骨,其上残留的威压依然让他感到阵阵心悸。
    然而,这一切凶险在重瞳女帝面前都形同虚设。
    她所过之处,煞气如潮水般自动退散,那些残存的杀阵纹路,如同臣子遇见君王般,纷纷蛰伏,不敢显露分毫。
    帝威之下,万法臣服。这片埋葬了她辉煌过去的天地,依然认得它曾经的主人。
    两人深入废墟不知几万里,前方视线豁然开朗。
    一座残破却依旧宏伟得令人窒息的青铜古殿,静静地矗立在废墟的尽头。
    它太庞大了,仿佛是自混沌中开闢出的第一座神宫,古殿大门半掩,其上雕刻著繁复晦涩的道纹,散发著一股镇压诸天,唯我独尊的恐怖气息。
    重瞳女帝停下脚步,凝视著青铜古殿,眸光悠远。
    “这里,便是我当年闭关之所。里面封印著我最后的核心本源,亦是我为你准备的造化。”
    她抬起玉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复杂玄奥的印记,而后轻轻按在眼前的虚空中。
    轰隆隆——
    伴隨著震动神魂的沉闷巨响,青铜古殿那两扇仿佛承载著一个纪元重量的大门,缓缓开启。
    一股浓郁到极致,甚至化作粘稠琼浆的混沌精气,如决堤的九天银河般倾泻而出。
    姜道一只是站在门口吸了一口,便感觉体內灵力如岩浆般沸腾起来,四肢百骸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发出欢畅的呻吟,那刚刚突破不久的境界壁垒,竟隱隱又有了一丝鬆动的跡象。
    “好……好纯粹的混沌本源!”
    姜道一双目放光,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等神物,若是放在外界,足以让所有至尊疯狂,连大帝都要为之打破头颅!
    “进去吧。”
    重瞳女帝语气淡然,率先踏入古殿。
    殿內空间自成一界,浩瀚无垠,却空无一物,唯有中央位置,静静地悬浮著一方不过三尺见方的白玉池。
    池中盛满了九彩光晕流转的液体,那赫然是浓缩到极致的太初混沌本源,液面上不时有大道符文生灭,隱隱有道音禪唱之声传出。
    重瞳女帝转身,看向姜道一,吐出两个字。
    “入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