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猝不及防的惊呼,划破了庭院內的寧静。
    她那素来如古井般沉静的嗓音,此刻竟像风中残叶般微微发颤。
    不等旁人回神,四师姐茯苓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闪至洛璃身侧。
    她那双曾救死扶伤无数的纤纤玉指,轻轻搭在了洛璃的手腕上。
    满院的嘈杂瞬间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茯苓的脸上。
    片刻的凝神之后,茯苓的眉头猛地一挑,眼中的专注飞速消融,化为了纯粹的惊愕。
    隨即,一抹灿烂至极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开来。
    “师姐,”她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惊嘆,“这灵脉……是『双莲心搏』之相!错不了!大师姐你真的有身孕了!”
    此言一出,如天雷落地,激起千层浪。
    震撼过后,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羡慕与更加强烈的希望,在场的女人们心中汹涌澎湃。
    先是夜凰,如今又是洛璃,那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竟接连上演。
    修行者境界越高,血脉便越发隔绝,诞下子嗣无异於痴人说梦。
    这道宛如天谴的桎梏,竟真的被打破了。
    一句几乎听不见的私语,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他的血脉……当真逆於天道。”
    在这漫长而孤寂的修仙路上,又有谁不渴望能有一个属於自己的孩子。
    一份血脉的延续,一份能温暖无尽岁月的慰藉?
    更何况,父亲是姜道一,这孩子从孕育的那一刻起,便註定了未来的不凡。
    这个念头,在每一个女人的心底,都点燃了一团熊熊烈火。
    “我……又要做爹了?”
    姜道一低声轻嘆,心中五味杂陈,既有突如其来的惊喜,又有一丝奇异的温情在悄然滋生。
    他尚沉浸在这份感慨之中,手腕却被一只纤秀而有力的手猛地攥住。
    剎那间,天旋地转,庭院里的欢呼声仿佛被无形的大口吞没,一阵清冷的墨香与梅香钻入鼻尖。
    等眾人回过神来时,姜道一早已没了踪影,一同消失的,还有他那向来清冷孤高的七师姐,墨倾。
    宏伟而寂静的人皇殿內,姜道一后背抵著冰冷的蟠龙金柱,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目光牢牢锁在眼前的墨倾身上。
    她平日里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霜,此刻已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她黑眸中一往无前的、灼人的火焰。
    姜道一想起,在那次荒唐的“排队”风波中,唯有她孑然立於一旁,骄傲与真心在內心激烈交战。
    她想要他,却不愿以那种近乎交易的方式。她想要將自己完完整整地、在一个真正属於他们的时刻,交给他。
    “小师弟,”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著他从未听闻的脆弱,“我……倾慕你很久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著。
    “我不想再等了,你……也让我做你的女人,好不好?”
    姜道一的唇边泛起一抹苦笑,他这位七师姐心中的堤坝,终究是决堤了。
    未及他开口,墨倾便已决然地扑了上来,带著飞蛾扑火般的悽美与孤勇。
    她推著他一步步后退,最终双双跌入那张柔软宽大的龙床之上。
    她的唇隨即覆了上来,不带一丝甜腻。
    只有滚烫的、决绝的烙印,一个吻里,倾注了她所有压抑的孤寂、渴望与孤注一掷的决心。
    那清冷的墨香与骤然爆发的热情,瞬间衝垮了姜道一的全部心防。
    大殿的死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声声压抑的嚶嚀与灵魂交融的低语。
    当第二天的晨曦將大殿的穹顶染成瑰丽的金色时,姜道一如幽灵般悄然遁走。
    他的神念铺散开来,一幅“恐怖”的景象映入脑海——庭院中,眾女无一人修炼,只是静静地、满怀期待地等待著。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们心中那条井然有序、心照不宣的队列。
    一股並非源於恐惧,而是纯粹出於头皮发麻的寒意,瞬间窜遍了他的全身。
    『不行,绝对不行!』
    他心中狂吼,上次那公开“排班”的羞辱绝不能再经歷第二次。
    『他娘的,把她们聚在一块,果然是个天大的昏招!』
    一个念头,他撕裂空间,身形从人皇殿中消失。
    下一瞬,他已站在一片永恆暮色的天空下,空气中瀰漫著古老药草的芬芳。
    这里是辛夷的小世界。
    “辛夷前辈,晚辈姜道一求见!”
    他扬声喊道。
    这里是他唯一的避难所,放眼天下,他能瞬移到的地方,几乎都已被他的女人们“占领”。
    他信得过辛夷。
    他知晓她的一颗芳心,早已在久远的过去,遗落在了太初圣地一位圣子的身上,那是一段爱而不得的悽美往事。
    这份同为天涯沦落人的默契,让此地成了最安全的港湾。
    “进来吧。”
    一个清越沉静的声音应道。一扇简朴的木门凭空浮现,姜道一毫不犹豫地迈了进去。
    他看见辛夷正在打理一座种满了星光花的花园,她转过身,脸上带著瞭然的笑意,仿佛早已料到他的狼狈出逃。
    “你倒是会挑时候,”她那能抚慰人心的声音响起,“又从你的福报中逃出来了?”
    姜道一只能报以一个尷尬的笑容。
    “前辈说笑了。丹药……可曾炼好?”
    辛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著两枚丹药,灰扑扑的,宛如河滩上最普通的卵石。
    但姜道一却知道,这是两枚真正的帝品丹药,其內部蕴含的恐怖药力被完美地禁錮著,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外泄。
    帝品炼丹师的手段,已然是巧夺天工,化宇宙伟力於芥子之间。
    姜道一面色一肃,心念微动,隨著一阵空间涟漪,一具玉棺凭空出现。
    他打开棺盖,重瞳女帝的肉身静静地躺在其中。
    绝世的容顏仿佛未受岁月侵蚀,但双眸空洞,灵智全无,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完美躯壳。
    隨即,他以神念温和地呼唤,將一直悉心守护的那一缕残魂引出。
    一个比上次更加虚弱、近乎透明的縹緲身影,在玉棺旁缓缓凝聚。
    “女帝前辈,”姜道一的语气充满了敬意与柔和,“晚辈幸不辱命,已请辛夷前辈炼製出可以修补您神魂的丹药。”
    他將其中一枚灰色丹药递了过去。
    重瞳女帝的残魂看了看那枚丹药,又望向姜道一真挚的双眼,没有丝毫的迟疑。
    她的魂体飘上前,直接穿过了丹药,將其瞬间吸收。
    一旁静观的辛夷,沉静的眼眸中骤然闪过一道精光。
    她用一种全新的目光审视著姜道一,轻声感慨道:
    “魂魄残缺至此,心气却依旧孤傲,竟能將全部的復生之望,没有一丝怀疑地交託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