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夜凰问起,姜道一目光投向远处灰濛濛的天际。
    那片天空下,是无尽的亡魂与死寂。
    他沉默了片刻,並非犹豫,而是在权衡一种莫名的心悸。
    “再等等吧。”
    他终是收回目光,声音里带著几分凝重。
    他总觉得,这片幽冥小世界並非表面看去那么简单。
    那忘川河底仿佛蛰伏著什么难以言喻的大恐怖。
    方才在船上那种如芒在背的阴冷感,至今未散。
    虽说如今夜凰已是此界之主,可在那份未知的诡秘被揭开前,贸然將这方天地与太初界相融,谁也无法预料会引来何等祸端。
    夜凰冰雪聪明,见他神色便知其顾虑,她执掌幽冥本源后,也窥见了一些被尘封的秘辛。
    她轻启朱唇,一字一句,声若寒冰:“道一,这里……曾经被外敌入侵过。”
    “而所谓的归墟,如今恐怕已经落入了那群入侵者的掌控之中!”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姜道一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归墟!
    这个词汇他只在最古老的典籍中见过寥寥数笔。
    语焉不详,却无一例外都透著至高的禁忌与神秘。
    而夜凰口中的“入侵者”,更是让他心头一沉。
    他一直对这类鬼神之事怀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或者说,是一种对未知秩序的恐惧。
    “归墟……究竟是什么?”他压下心头的翻涌,沉声问道,“又怎会被入侵?”
    夜凰的重瞳之中,轮迴之光流转,她承载了此界的核心印记,对这些秘密的感知远超旁人。
    “归墟,是所有神魂的终点,是万灵轮迴的最终归宿之地。”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悠远与空灵。
    “世人所说的神魂俱灭,形神皆散,其实……也只是魂归於墟。”
    这番解释,如一道惊雷在姜道一的脑海中炸响。
    他瞬间捕捉到了其中最骇人听闻的关键。
    “你的意思是,即便是登临绝顶的大帝,陨落之后也並非真正的湮灭,其帝魂……同样会返回归墟?”
    “对。”
    夜凰螓首轻点,似乎也在竭力理解这份从幽冥本源中继承来的庞大信息。
    她蹙著秀眉,有些艰难地组织著语言。
    “归墟就像是……是一切的源头,也是一切的终点,我……我说不好那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姜道一的心神剧震,他前世的某些知识碎片在此刻疯狂拼接,一个匪夷所思却又无比贴切的模型在他脑海中构建起来。
    归墟,就像一台无法想像的超级神脑,一个宇宙级的回收与重置系统!
    所有的神魂,无论凡人还是大帝,在生命终结后,其数据都会被强制上传至这个终端。
    寻常生灵的神魂,在幽冥界这样的“区域伺服器”中便可完成洗炼与转生。
    而那些屹立於万道之巔的大能者,他们的神魂烙印太过强大,寻常天地无法磨灭,便会强制回归归墟这个“主伺服器”。
    在那里,他们会被彻底“格式化”,剥离掉所有的记忆、情感、道则感悟,然后重新投放出去,孕育出新的神魂。
    可……归墟这么做的意义何在?
    姜道一越想,心中寒意越盛。一个恐怖的念头如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神。
    壮大自身!
    它每回收一道大能者的神魂,便能得到其一生的记忆、感悟、气运,乃至其所修行的一切!
    无尽岁月以来,归墟吞噬了多少惊才绝艷的大帝古皇?
    倘若……倘若归墟本身拥有本源意志,那它如今该强大到了何种地步?简直无法想像!
    而更可怕的是,夜凰说,归墟被入侵者掌控了!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那群神秘的入侵者,已然扼住了整个宇宙所有至强生灵的命喉!
    “呼……”
    姜道一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將这股足以让任何修士道心崩溃的思绪压下。
    这些还太遥远了。
    他如今连苦海境都未曾圆满,距离帝境尚有天渊之別,去思索归墟这等终极之秘,无异於蜉蝣撼树,只会自乱阵脚。
    “走吧,我们先离开这里。”
    他眼神恢復清明,拉起夜凰的手。
    “嗯。”
    夜凰感受到他手心传来的温热,也看到了他方才眼底一闪而逝的孤寂与沉重,那是独自背负著惊天秘密的重量。
    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撕裂了幽冥界的空间壁垒,瞬间消失在原地。
    外界,葬帝渊边缘。
    辛夷依旧静立於虚空之中,白衣胜雪,风华绝代。她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並未离去。
    当姜道一与夜凰的身影出现时,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夜凰身上。
    那双洞悉世情的凤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讚许。
    夜凰周身縈绕的轮迴道韵与幽冥气息,即便已极力收敛,又岂能瞒过她这等存在。
    “不错,看来你得了场天大的机缘。”
    辛夷的声音清冷如旧,却带著一丝肯定。
    夜凰如今虽已一步登天,证道圣人,但在辛夷这等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前辈面前,依旧不敢有丝毫托大。
    她恭敬地躬身行礼:“晚辈能有今日,全赖前辈指点迷津。”
    “此番大恩,夜凰没齿难忘!”
    “因果如此,本就是你的缘法,谁也夺不走。”
    辛夷淡然一笑,拂袖间一股柔和之力將她托起。
    “即便没有我,你最终亦会踏上这条路,我不过是让它提前了一些时日罢了。”
    话虽如此,这份人情,姜道一与夜凰却牢牢记在了心里。
    姜道一上前一步,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朵妖异绝美的血色花朵,花瓣层层叠叠,边缘闪烁著幽光。
    其根茎处,却奇蹟般地连接著一株小草,正是融合了忘忧草的彼岸花。
    “前辈,幸不辱命。”姜道一双手奉上,“彼岸花与忘忧草,晚辈都已取回。”
    “只是忘忧草仅余此一株,已与彼岸花共生。”
    “另外,晚辈也为前辈带回了一朵纯粹的彼岸花。”
    说著,他掌心光华一闪,又一朵同样娇艷的彼岸花浮现,静静地飘向辛夷。
    辛夷的目光落在那朵融合之花上时,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终於泛起了一丝涟漪,仿佛触动了某段被时光掩埋的记忆。
    她没有多言,只是素手轻抬,那朵彼岸花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她面前。
    她看向姜道一,眼神中的欣赏之意更浓了些。
    “很好,如今的太初圣子,倒是个一诺千金之人。”
    她收下彼岸花,便是认可了姜道一的承诺。
    “走吧,隨我回丹塔。”
    “我许诺你的事,也该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