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在镇上南边,赶了半个时辰的路便到了。
    田村长在镇上是有几分体面的人,衙门的主簿周大人与他打过几次交道,见他带著一群人进来,倒也没有摆什么官架子,只是让书吏铺开纸笔,问明了情由。
    周主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留著一把山羊鬍,一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极为专注。
    他在这衙门坐了十几年的堂,什么样的案子都见过,但强抢民女的案子,他还是头一回遇上。
    堂上两排衙役站定,水火棍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满仓一进大堂腿就软了,他活了大半辈子,哪儿进过衙门?那两排衙役手里的水火棍光是杵在地上的动静,就嚇得他后背直冒冷汗。
    林老太倒是硬气,进了大堂还在骂骂咧咧,被衙役呵斥了一声才闭了嘴。
    二癩子被带上堂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他不是没进过衙门,前几年偷人家鸡被逮过一回,挨了十个板子,那滋味他到现在都记得。
    这回又要挨板子了,他心里想著,嘴唇都白了。
    田村长上前一步,拱手施礼:“周大人,草民是茅草村的村长,姓田力。今日这事,是草民做主报的官。”
    周主簿点了点头:“老田,你说。”
    田村长也不客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二癩子在村里名声不好,林兮昨夜去了二癩子家,林家今早带人砸了二癩子的门,口口声声说二癩子强了林兮,要报官,要赔偿。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田村长说完,退到一旁。
    周主簿听完,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扫过堂下眾人,最后落在林兮身上。
    林兮站在堂下,低著头,衣衫虽旧但整齐,头髮也梳得齐整,不像是个被糟蹋过的模样。
    方氏站在她旁边,紧紧攥著她的手。
    “林兮。”周主簿开口,语气倒不算严厉:“田村长说你昨夜在二癩子家过了一夜。你自己说,你是被绑去的,还是自己去的?”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兮身上。
    林满仓拼命给林兮使眼色,林老太也在后面咳嗽。
    林兮抬起头来,看了周主簿一眼,然后跪了下去。
    “回大人的话,是民女自己去的。”
    这话一出,堂上顿时炸了。
    “你说什么!”林满仓急了,指著林兮骂道:“你个死丫头,在大人面前胡说八道什么!你明明是被那二癩子绑去的!”
    “肃静!”周主簿一拍惊堂木,啪的一声,堂上立刻安静下来。
    他看向林兮,又问了一遍:“你是自己去的?不是被绑的?”
    “是民女自己去的。”林兮很確认的点头,没有丝毫的犹豫:“二癩子没有绑民女,是民女求他收留民女一夜。至於发生的事情,完全是民女自愿的。”
    周主簿挑了挑眉:“你一个姑娘家,为何要去一个光棍家里求收留?”
    林兮沉默了一瞬。
    方氏在旁边攥紧了她的手,小声说:“兮儿,说吧,都说出来。”
    林兮深吸一口气,忽然重重的磕了一个头,然后抬起头来,看著周主簿,双眼已经含上了泪水话语中带著哭腔:“因为民女不跑,就要被爷奶卖到青楼去了!”
    这一句话像一颗石头砸进了水潭里。
    堂上的衙役们互相看了一眼,书吏手中的笔也顿了一下。
    林满仓的脸刷地白了,林老太尖叫著要衝过来,被两个衙役架住了。
    周主簿眉头皱了起来,他办案多年,最恨的就是卖儿卖女的事情。
    他把惊堂木往桌上一放,声音沉了下来:“林兮,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卖到青楼?”
    林兮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举过头顶:“大人,这是镇上王婆子写的契书。上面写明了林家將民女卖给春风楼,作价五两银子。上面有民女爷爷的指印,有王婆子的指印,还有春风楼老鴇子的指印。”
    书吏上前接过那张纸,展开来放到周主簿面前。
    周主簿低头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立契人林满仓,因家贫无力抚养,自愿將长孙女林兮卖与春风楼为娼,身价银五两整,银契两清,永不反悔。落款处,三个红彤彤的指印按在那里,一个不少。
    周主簿把契书往桌上一拍,抬头看向林满仓,目光如刀:“林满仓,这契书上的指印,是不是你的?”
    林满仓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浑身抖得像筛糠:“大、大人,草民冤枉啊!那是假的,是她偽造的!草民没、没有······”
    “放肆!”周主簿又是一拍惊堂木:“这契书上写得清楚,是不是你的指印,拿纸来比对比对就知道了。另外,立刻去镇上伢行传唤王婆子前来问话。”
    “林满仓还不上前比对?还是说你想让本官亲自帮你比对?”
    林满仓不说话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林老太见老头子撑不住了,索性撕破了脸皮,指著林兮破口大骂:“你个小贱蹄子!林家养你这么大,你反咬一口!你一个坏了名声的赔钱货,是我们林家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现在家里揭不开锅了,让你出去挣点银子怎么了?你倒好,跑去跟个光棍廝混,还把自家人告到衙门来!你个扫把星,赔钱货!”
    周主簿也不打断她,任由她骂。
    等她骂完了,喘著粗气站在那儿,周主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骂完了?”
    林老太愣了一下。
    “你说家里揭不开锅了?”周主簿翻了翻桌上的卷宗:“你林家上下十二口人,成年壮劳力不下四个,去年落户茅草村,不说来镇上寻一些做工,连村中的荒地都没有开荒,游手好閒,揭不开锅还怪上自己的家人了?”
    林家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林老太忽然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嚎起来:“哎呀我的命好苦啊!养了个白眼狼啊!!!”
    “闭嘴!”周主簿这回真的动了怒,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公堂之上,再敢喧譁,先打十个嘴巴!”
    林老太的哭声戛然而止。
    堂上安静了。
    周主簿靠在椅背上,手指不紧不慢地敲著桌案,目光在堂下眾人身上一一扫过。
    林满仓瘫在地上,面如死灰。林老太缩在一旁,不敢再出声。
    林根生站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去,二癩子跪在另一边,低著头,从头到尾没敢抬头。
    只有林兮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方氏站在她身后,眼泪无声地淌著,但没有哭出声来。
    周主簿沉默了一会儿,对身边的书吏招了招手。
    书吏姓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在衙门里抄了半辈子的文书,见多识广。
    周主簿俯身过去,低声和他商议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