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字在她的脑中炸开的时候,沈知微倒吸了一口冷气。
    离远点,离远点,一定要离远点!
    她正要转身跑,忽然感觉肩膀被人从后面猛推了一下。
    “哎呀!”
    沈知微踉蹌著朝前冲了两步,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了地上。
    而她摔倒的位置,恰好就是方才那几个吐血的流民跟前。
    天!
    这炮灰体质!
    这倒霉的一天!
    她的膝盖跪在了泥泞的地面上,面前一尺远的地方,一个吐血的男人正仰面躺著,面容扭曲,嘴角不断溢出血沫。
    此时,那人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死死攥住了她的衣袖。
    “救……救命……”
    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喉管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指节冰凉,却攥得极紧。
    沈知微低头看著那只攥住她衣袖的手,又看著面前这张痛苦扭曲的面孔。
    恐惧铺天盖地涌上了天灵盖!
    可紧接著,另一种情绪又压过了恐惧。
    面前这人瘦得像一具骷髏裹了层皮,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数,乾裂的嘴唇上全是血,眼珠子里满是求生的渴望。
    他,不过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住了想要抽手逃跑的衝动。
    她的右手覆上了那人的手腕。
    指尖搭上去的瞬间,皮肤底下传来的脉搏紊乱而急促,跳几下又忽然弱了下去。
    关於这人的病情从脑海深处一条一条的蹦了出来。
    疫热入血。
    一种古代文献中记载过的烈性温病,热毒入营血,迫血妄行,导致七窍出血。
    传染途径是飞沫和接触体液!
    而她现在,正跪在一个患者面前。
    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距离他喷出的血沫不到半臂远。
    完了!
    沈知微在心里闭上了眼。
    她可能已经被感染了。
    就在她脑中一片空白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闷咳。
    然后是液体溅落在地面上的声响。
    沈知微猛然回头。
    宋墨言站在她身后五步远的位置,一只手撑在马鞍上,另一只手捂著嘴,指缝间也有暗红色的血渗了出来。
    他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角有冷汗沁出,可那双凤眸依旧沉静如渊。
    “宋大人!”隨从惊呼著衝上来。
    宋墨言抬起手,制止了隨从的靠近。
    他抽出腰间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血痕,声音略哑:“去请最快的大夫来。”
    “在传太医院的人来。”
    “所有出现此症之人,即刻隔离,不得与外人接触。”
    隨从面如土色,连连点头,飞奔而去。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隨行的大夫赶了过来。
    那大夫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鬚髮花白,背著药箱,凑近看了两眼那些吐血的流民,又隔著三步远望了望宋墨言面上的异色。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稟,稟大人,这,这是疫症。”
    大夫的声音发颤。
    “热毒入血,烈性温病,能传人。”
    “凡近身接触者,需即刻隔离,不可放出半步!”
    粥棚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护卫们面面相覷,文人官吏拔腿就往后退。
    萧婉如早已被护送离开了!
    可沈知微还在这里!
    她跪在泥地上,手腕上还被那个吐血的流民攥著,膝盖已经跪麻了。
    大夫远远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这位……怕是已经接触了病患,须一併隔离。”
    沈知微觉得天塌了!
    真的塌了啊!
    和流民一起隔离?
    她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人,再看了看远处那些面露恐惧往后退缩的兵丁。
    如果和这些流民关在一起……
    死亡率大概不会太低。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就在她脑中一片混沌的时候,一道声音从头顶落了下来。
    “你,跟我来。”
    沈知微抬起头。
    只见宋大人站在她的斜上方,绣著金丝的衣摆垂在她的视线中,玄色的布料上沾了几点暗红的血跡。
    他面色苍白,唇角还残留著方才咳出的血痕,可那双眸子依旧冷沉。
    他看著她。
    沈知微愣了一下。
    “宋大人,您的意思,是……是……”
    “本官是刑部尚书,可单独隔离。”宋墨言的声音淡淡的,语调不带任何温度。
    “你既已接触过病患,必须隔离。”
    “但你是永寧王府的人!”
    他转过身去,脚步顿了一下:“可……你是萧砚辞需要的人。”
    最后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自言自语。
    沈知微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头顶那片压下来的乌云忽然散了一角。
    不用和流民一起关?
    跟著宋大人单独隔离?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抽回了自己的手腕。
    “多谢宋大人!”
    她的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掩饰不住的庆幸。
    宋墨言没有回头看她。
    他已经迈开了步子,朝前方走去。
    兵丁们在前方开道,將閒杂人等清了个乾净。
    沈知微紧紧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脚步又快又碎。
    宋大人看上去冰冰冷冷的,像是个行走的冰渣子,但心地不坏。
    感谢宋大人,把他从流民堆里救了出来。
    感谢宋大人,让她不用和那些流民一起隔离。
    感谢宋大人,今天救了他好几次。
    好人吶!
    沈知微记的当时书中有提到过,宋大人和萧砚辞的关係极好。
    在王府的时候,萧砚辞身子弱时,宋大人常去探望。
    对於世子萧砚辞用的人,宋大人或许会多几分留意吧。
    这么想著,沈知微觉得,她还得感谢世子爷。
    前方的石屋是作为临时隔离的场所。
    此时宋墨言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內。
    沈知微站在门口,犹豫了一息,抬脚跨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被兵丁从外面合上了。
    石屋內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著微弱的暮光。
    宋墨言已经在屋內唯一的一把木椅上坐了下来。
    锦衣下摆垂落在地面,他闭著眼,面色越发苍白。
    一丝血痕从他的唇角缓缓渗了出来。
    沈知微站在门边,看著他的侧脸。
    夕阳的余光从小窗照进来,落在他冷峻的眉眼上,把那层病態的苍白染上了一层薄金色。
    饶是如此,他周身的气势依旧凛然。
    像一柄入了鞘的剑,虽然此刻刃锋蒙尘,可锋芒未减半分。
    沈知微攥了攥自己的袖口,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