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心头急得发慌,连忙抬起头,看向四周。
    视线快速扫过桌案、摆件,最后稳稳落在榻边的那一张小巧矮几上。
    矮几上零零散散摆著几样寻常物件,瓷瓶、玉佩、绢帕,平平无奇。
    可沈知微的目光,却在那一只黑漆描金的雕花木盒上,猛地停了下来。
    是银针!
    她心头猛地一跳。
    萧砚辞毒突发,经脉受阻,气息紊乱,整个人隨时都会撑不住。
    唯独这一盒银针,是眼下唯一能稳住他脉象、暂缓毒性发作的救命之物。
    沈知微一颗心紧紧揪成一团。
    她小心翼翼挪动脚步,一步一步缓慢又稳当地朝著矮几的方向挪过去。
    快了,再快一点。
    沈知微在心里不停给自己打气,咬牙坚持著。
    只要拿到这一盒银针,她就能立刻给萧砚辞施针,疏通他堵塞的经脉,压住翻涌的毒。
    至少能让他从这剧烈的痛苦里暂时解脱出来,稳住性命。
    短短几步路,在此时的她看来,却漫长又煎熬。
    终於,她的指尖轻轻碰到了冰凉光滑的木盒表面。
    她心头一喜,立刻稳住手臂,指尖灵巧地扣住木盒的卡扣,缓缓用力掀开。
    盒盖微抬,里面整齐排列的细长银针清晰可见,就在她马上要捏住银针的那一刻,变故骤生。
    身侧原本靠在榻边、勉强支撑身形的萧砚辞,身体骤然剧烈一晃。
    下一瞬,高大单薄的身形猛地往前一沉,朝著前方重重栽倒下去!
    “世子爷!”
    沈知微嚇得心头骤然一紧,失声低呼。
    事发太过突然,沈知微完全猝不及防,心头慌乱至极,手指一抖,刚刚捏在指尖的几根银针险些全部从指缝滑落,“哗啦啦”散落在地。
    此时,她已然顾不上掉落的银针,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挡,想要稳稳扶住栽倒下来的萧砚辞。
    可萧砚辞身形高大,哪怕久病消瘦,骨架分量依旧沉重。
    沈知微双臂死死抵住他的身体,腰身绷得笔直,拼尽全力去扛,可那股巨大的力道狠狠压下来,瞬间就將她单薄的身子带得失衡。
    下一秒,两人身形同时一歪,双双踉蹌著跌翻在地,重重砸在地面铺著的厚厚锦绣云纹地毯上。
    “啊……”
    一声细碎又隱忍的闷哼从沈知微唇齿间溢了出来。
    厚实绵软的地毯缓衝了一部分力道,却依旧挡不住重重撞击带来的痛感。
    她的后背狠狠磕在地毯上,脊骨像是被一块沉重的巨石硬生生碾过,尖锐又厚重的钝痛瞬间蔓延全身。
    酸、麻、胀、痛四种滋味交织在一起,顺著经脉窜遍四肢百骸,浑身筋骨仿佛尽数错位、散架一般。
    真倒霉,她微微喘著气。
    好在地毯足够厚实,后背只是钝痛,並未磕破皮、摔出血,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相比於她这点皮肉酸痛,身侧的萧砚辞,已然彻底被极致的痛苦彻底吞噬。
    毒在他经脉之中疯狂肆虐、横衝直撞。
    他的五臟六腑仿佛一边被熊熊烈火灼烧烘烤,一边被刺骨寒冰割裂侵蚀,冷热两股极致痛感交替翻涌。
    清晰的理智被剧烈的剧痛一点点蚕食殆尽,浑身经脉僵硬紧绷,身体彻底不受大脑操控。
    意识浮浮沉沉,游离在半梦半醒、半昏半醒的模糊边缘。
    他唯一残存的本能,就是抓住身边唯一的依託。
    那双骨节分明、常年苍白瘦削的手,骤然用力收紧,死死攥住了沈知微身侧的衣襟。
    力道大得惊人,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紧绷得微微发抖。
    像是一个坠入无边黑暗深渊、濒临绝望的人,死死抓住了乱世浮沉里唯一的一根浮木,再也不肯鬆开。
    沈知微能清晰的感受到肩头和颈侧传来的温热气息。
    丝丝缕缕的气息里,还隱隱裹挟著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血腥气。
    沈知微心头“咯噔”一下,暗自心惊。
    看这模样,世子爷应该是疼得出血了!
    她又慌又急,轻声试探著询问:“爷,您还好吗?”
    “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可此刻深陷混沌痛苦之中的萧砚辞,根本听不进任何声音。
    剧痛和梦魘彻底困住了他的意识。
    他沉浸在自己的黑暗世界里,全然不顾周遭一切,忽然微微抬头,毫无预兆地低头,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沈知微瞳孔骤然一缩,瞬间瞪大了双眼。
    此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萧砚辞的嘴角分明还带著咳血的血丝,唇间染著淡淡的血腥气。
    这个吻並不热烈霸道,反而格外轻、格外软,细碎又轻柔的触感,像是春日湖边最纤细柔软的柳絮,轻轻拂过平静的湖面,轻轻一碰,却瞬间在人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沈知微的心“砰砰砰”剧烈狂跳。
    她下意识偏头躲闪。
    可萧砚辞半点没有鬆开的意思。
    他意识不清,分辨不出眼前是谁,感知不到周遭环境,唯独能清晰捕捉到她身上独有的温热气息。
    这缕温暖,是他浑身剧痛、冰寒彻骨之时,唯一能安抚躁动、压住痛苦的慰藉。
    他像是冻了无数个日夜、濒临冻死的人找到了唯一的暖阳,执著又执拗地追著那缕温软气息步步贴近。
    灼热厚重的呼吸层层笼罩下来,將她整个人包裹其中,贪婪又依赖地汲取著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爷……唔……”
    唇瓣已经被亲得微微发疼。
    更让她惊惧的是,若是被人撞见这一幕,不堪设想。
    可萧砚辞早已彻底深陷半昏半醒的梦魘之中,意识破碎零散,完全不受控制。
    沈知微猛的一推,终於把这爷给推开了!
    此时,只听这爷含混不清的细碎囈语。
    “母妃……母妃,求你,不要走……”
    “母妃我会乖的,我真的会乖,求你不要丟下我……”
    “为什么要救我……”
    “別救我了……不要救我……如你所愿,我去死,我去死好不好……”
    一句句破碎的话语飘进耳中,沈知微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世子爷口中一遍遍喊著的母妃,是永寧王府的王妃吗?
    啥意思?
    他不是王爷故人的遗孤吗?
    难道永寧王爷的故人,也是王爷?
    萧砚辞到底经歷过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楚与折磨?
    这些梦魘里的绝望、骨子里的怯懦与渴求,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难道这位外人眼中清冷矜贵、高高在上、体弱孤傲的永寧王世子萧砚辞,常年活在黑暗与折磨之中?
    是幼时受过苛待,还是常年被梦魘纠缠,日夜不得安寧?
    他此刻到底是深陷噩梦,还是潜意识里,一直在重复过往最痛苦的记忆?
    沈知微怔怔地看著被推开的人,心底五味杂陈。
    就在她失神思索的片刻,萧砚辞又抱住了她。
    他力道极重,带著极致的惶恐与不安,仿佛生怕怀中这唯一的温暖、唯一的光亮,会在下一秒彻底消失,再次留他独自一人坠入无边黑暗。
    他捨不得,一点点都捨不得。
    哪怕只有片刻的温暖,也是他这灰暗半生里,唯一的眷恋与救赎。
    他卑微的呢喃还在继续,声音沙哑破碎,带著无尽的疲惫与厌世:“我从来都不贪恋这人世间的一切……”
    “求求你,放过我吧……”
    几缕刺眼的雪白髮丝,隨著他轻微的动作滑落,轻轻贴在沈知微的耳畔,温柔又淒凉。
    沈知微看著他这般脆弱破碎、惹人心疼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缓缓抬起酸软的手臂,掌心轻轻贴上他单薄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柔缓慢地拍抚著。
    动作温柔又耐心,像安抚一个受了天大惊嚇、无助脆弱的孩童。
    “爷,没事了。”
    “別怕,再也没有人会伤害你了。”
    “不怕不怕,我在呢。”
    在她一遍遍的柔声安抚下,萧砚辞原本躁动紧绷、不停颤抖的身体,渐渐一点点放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