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幻境。
    谢渊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来魘山秘境前,他就猜到了,幻境想要攻击他的弱点,只会从师尊下手。
    在他疏於防备之时攻击他或者编织梦境让他永远不愿醒来。
    若放在五年前,谢渊可能会中招,但现在他清楚那个爱他的师尊就在外面等著他,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假象。
    “我才不要和区区幻象结为道侣。”
    谢渊鬆手,绣球落地。
    他聚气化剑,却到底是捨不得朝著眼前的“温时卿”挥去,而是划向了自己的手臂。
    鲜血涌出,染红了锦袍,滴落在天道山青灰色的石岩上,谢渊捏诀,抹向双眼。
    一念清明,虚妄自破。
    轰——
    眼前的幻象化作碎片,消散。
    谢渊以为幻象散去,他就能回到潭水中,却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个四面都被镜子包裹的空间內。
    大大小小数百个或圆或方的镜面中,每一个都倒映著他方才看到的大婚场面。
    只是方才的他是镜中人,如今的他却成了旁观者。
    而因为他的离开,镜子里温时卿的旁边重新凝聚了一个与他相同样貌的谢渊。
    两人各执红绸的一端,一起接受天道的祝福。
    难道是第二重幻境?
    谢渊手指狠狠碾上渗血的伤口。
    疼痛感不是假的。
    这不是幻象。
    是眼前的镜子映照出了未来可能发生的事。
    “这是预知镜。”谢渊猛然意识到这一点,心头狂跳。
    藏书里说过预知镜能窥探天机,映照出的事情,大部分都会发生。
    那如今他看到了他和师尊在天道山成亲,就意味著这场结契大典绝不会出错!
    “早知道刚才就不出来了。”谢渊给伤口上药,扯了乾净的纱布,咬著一端,把手臂包上。
    视线扫过旁边充当他眼睛的鬼身,“你刚才怎么不拦著我?”
    鬼身与他对视:“我不是也受你控制吗?”
    谢渊笑了一声,结束了询问鬼身的抽疯行为。
    他只是太高兴能碰到预知镜了。
    视线落在镜面上,又开始自言自语。
    “这两套喜服做的真不错啊,那老板也有几分本事。”
    “师尊也太好看了,笑的我要醉了…”
    “我们还在姻缘碑上互刻名字了,我不会手抖吧?还好还好,没抖…”
    “哎?我们的婚房竟然是鬼宗的清兰园?师尊这么宠我吗?”
    “这帮人闹洞房怎么这么没轻没重,赶紧走赶紧走,別打扰我和师尊的洞房花烛夜!”
    “啊啊啊,我们还喝交杯酒了,师尊的脸也红了,眼睛也好红……”
    “为什么要哭?”谢渊兴奋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
    他错愕地看著镜像中的温时卿在酒后落了泪。
    镜像中的自己也很疑惑,想要询问温时卿,却没想到身形一软,倒在床榻上。
    以他的修为,根本不可能因为酒而醉倒。
    一定是师尊做了什么。
    事实也的確如此。
    他听到了温时卿的道歉。
    男人睁著被泪打湿的眸子,哽咽地对他说对不起。
    然后吻上了他的额头。
    镜中的谢渊昏睡过去,一身喜服也被温时卿换下。
    而温时卿的手里多了一面镜子。
    那镜子背面赤红,镜面光洁,散发的光亮照在昏睡的谢渊脸上,倒映出谢渊过去数年的人生经歷,一幕一幕,只要有温时卿出现的画面,男人就会抬手,將里面的身影抹去。
    眼泪滴在镜面上,温时卿几次被迫停下,擦乾净镜面,又继续做著相同的事。
    他就这样,一点一点把自己存在过的痕跡,彻底从谢渊的记忆里完全消除。
    决绝又残忍。
    谢渊沉默地看著,手指无意识攥紧,伤口因为过於用力,崩开,晕染了纱布。
    他也恍然不觉。
    镜像中的温时卿做完这些后,起身,踉蹌了半步才站稳。
    他抬手,满室的艷红绸掛便尽数消失。
    桌上的合苞酒,点心瓜果,也被收起。
    再不见半点大婚该有的喜色。
    “你到底要做什么…”
    心里的恐慌不断积蓄,谢渊哑声询问著镜中人。
    “为什么要让我昏睡?”
    “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
    “你要…拋弃我了吗?”
    这段时间温时卿对他太好,好到谢渊几乎要忘记了自己从来都不是温时卿的第一选择。
    忘记了他和师尊这段关係开始时,对方一直都在想著逃离。
    “答应成亲难道只是在哄我吗?”
    谢渊的声线发颤,明知道镜中人只是预知镜给出的幻象,却仍控制不住地大声问道:“难道你说的爱我,都只是为了更好地甩掉我吗?!”
    镜中人没有给出解释,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过身走出门外。
    外面等了很多人。
    林修、路成平、裴鈺等问天宗峰主都来了,沈思秋、沈欢也在,当初与他们一起参与魔战的眾修士很多都出现在了这里。
    不过他们的脸上已经没了在天道山时的喜悦,只余不舍与苦涩。
    就仿佛这场结契大典所有的欢喜与祝福,都只是眾人合起伙来演给他看的一场荒诞的戏剧。
    “你们为什么都是这种表情?你们知道什么?”
    谢渊內心的不安与恐慌达到了顶点,逼红了双眼。
    镜子里的画面还在继续。
    他听到温时卿对眾人说:“再见了,各位。”
    “今后,拜託你们…帮我照顾好谢渊。”
    “什么叫照顾好我?你呢?你要去哪里?”
    谢渊上前一步,几乎是吼出了这一声。
    隨著声音落下,他看到了让他恐惧至极的一幕。
    温时卿的身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明明是真实的人,不是灵魂体,整个修真界都找不出任何一种术法能让活生生的人原地消失,可它就这样发生在了温时卿的身上。
    “师尊!”谢渊慌张地扑向镜子,想抓住温时卿的手,却只摸到了一池冰冷的水。
    “师尊不要走!”
    谢渊颤声叫喊,口鼻灌入大量潭水,散乱的发在水中如长蛇浮动,他挣扎著去够那些破碎的镜面,甚至忘记了自己满身的修为,极端惧怕的情绪下,灵气都用不出,只知道拼命地把那些有著温时卿身影的镜像抓在手里。
    却不知镜花水月,终究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