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年幼时从宫人嘴里听到的只言片语,便是关於秦舒雨和秦风灵的。
    只是那时候他並没有將两个人的关係联繫起来。
    如今看到玉佩,诸多线索连结,谢渊几乎要被胸口翻涌的痛苦压垮。
    “师尊,如果我娘和秦舒雨是亲姐妹,那真的太讽刺了…”
    青年双眼通红,攥著温时卿的手都忍不住收紧:“我娘天生灵根受损,秦舒雨却是极品灵根,是天才;我娘辛苦修炼几十年,只到结丹境,同样的时间,秦舒雨已经成了上神境的高手,成了万人仰慕的九天玄女…”
    “我娘喜欢修炼,喜欢自由,她不嫉妒,不爭不抢,可最后却因为和秦舒雨相似的容貌,被谢肖折磨虐待,毁掉了努力得来的一切……”
    “秦舒雨的一生,耀眼夺目,即使死去,也受人敬仰爱戴;而我娘,寂寂无名,努力活著,却被剥夺自由,碾碎尊严,最终孤独地死在合欢宫腐臭骯脏的宫苑里,除了我无人在意……”
    “和秦舒雨有血缘关係这一点,带给她的只有无尽的苦难,我无法替她原谅秦舒雨,我也不想和萧恆成为所谓的兄弟…”
    “我觉得噁心。”
    眼泪坠落,谢渊没有再压抑情绪,近乎歇斯底里地告诉温时卿:“师尊,我没有萧恆那么开朗善良。我恨谢肖,恨秦舒雨,恨所有带给我和我娘苦难的人,如果秦舒雨还活著,我甚至想让她把我母亲经受的痛苦都尝一遍!”
    “即使这一切秦舒雨並不知晓,即使她是无辜的,我也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怨恨她!”
    “就像我和萧恆一样…”
    许是被往事刺激,谢渊终於毫无保留地將自己剖开,向温时卿展示出他心里的阴暗面。
    “在见到他的第一面,我就恨他,嫉妒他,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生来就能拥有一切?为什么你们都能毫无保留地喜欢他,包容他?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打断手脚,废掉灵根,被合欢宫的人渣侮辱?”
    “我这些年来,不止一次想过,要杀了他,我觉得他愚蠢,软弱,只会仗著自己被人喜欢,心安理得地站在身后被人保护…”
    “我恨他笑一笑,说几句话,就能轻易俘获你的心,我恨你们没有一个人用阴暗的想法揣度他,我恨你们永远都觉得他是对的。”
    “母亲和秦舒雨,就像我和萧恆…”
    “区別只在於,我碰到的不是谢肖,而是师尊。”
    谢渊腰背蜷缩,颤抖地捧起温时卿的手,抵在脸前,虔诚地像是在叩拜自己的神明。
    “师尊,我註定只能是恶人。”
    “我控制不了心底的嫉妒与怨恨…”
    “做不到开朗地对我和我娘经受的苦难释怀…”
    “所以,还请你原谅我,无法把萧恆当成我的亲人。”
    温时卿没有想到,事情的真相竟是如此…
    他为秦风灵的经歷感到痛心与悲悯,还有深深的无力。
    谢肖已死,合欢宫已毁,他甚至不能为秦风灵,为谢渊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小说里的设定,落在真实的人身上,就是一把极具讽刺的刀。
    生在阳光下的人永远都无法彻底明白站在深渊里的人是什么感受。
    秦风灵憧憬著姐姐,想要成为姐姐那样耀眼的人,结果却因和姐姐有著一样的容貌,被谢肖拽入地狱。
    至死,都没能跟姐姐好好地说上一句话。
    温时卿不禁想,如果当初来做任务的人不是他,而是像系统说的那样,是个狠得下心折磨谢渊的人,那么谢渊的结局,是不是就註定会像小说结尾那样,被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兄弟杀死?
    终其一生,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得不到…
    他的苦、他的怨、他的妒、他的恨,一切都有跡可循。
    心臟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紧攥,疼的温时卿呼吸滯涩,眼眶也泛起酸涩。
    他缓了缓,才轻声开口。
    “我只是说出你们母亲之间的关係,至於你是否要与他成为家人,我不会强迫你,更谈不上原谅。”
    温时卿捧起谢渊的脸,指腹蹭去温热的泪。
    认真地凝视著眼前的青年。
    “谢渊,你就是你,你不需要变得和其他人一样开朗善良,你的经歷塑造了你的性格,所以任何人,包括我在內,都没有资格责怪你。”
    “你不想和萧恆成为家人,没有关係;你嫉妒怨恨他们,也没有关係;但你说你是恶人,这一点,我需要纠正。”
    “你每次嘴上说杀了萧恆,可从来没真正付出行动;你叛出宗门后,杀得那些人也都是先对你起了杀心;你成立鬼宗,却没有主动討伐仙门,魔战你本可以不参加,却带著鬼修挡在了最前面,还有很多次,你甚至主动帮了萧恆…”
    “你对所有的事,都有自己的一套判定標准。”
    “你爱憎分明,杀伐果断。”
    “你从来…”
    “都不坏。”
    温时卿的话太温柔,太坚定。
    没有责备,只有全然的理解与心疼。
    谢渊感知到他传递的情绪,心底疯狂汹涌著的,对秦舒雨和萧恆的迁怒与恨意竟也跟著慢慢平復下来。
    他抽噎著问温时卿。
    “为什么师尊你总说我不坏?我明明…之前那般对待过你…”
    “我也做了很多…错误的决定。”
    “我几次都差点杀了萧恆,还有刚才也是真的想要报復秦舒雨…”
    “你为什么还能这样安慰我,认可我…”
    温时卿见他情绪逐渐稳定,心里鬆了口气。
    很多痛苦的过往,疯狂的想法,讲出来反而就不会真的去做了。
    谢渊的底色並不是纯粹的坏。
    当年在陵城的那家客栈里,那囂张跋扈的修士做出难为凡人的事情时,他看的出谢渊第一个反应就是想要帮忙。
    所以,就算后面谢渊做了再多偏激的事,温时卿怨过他,气过他,却永远无法真正恨他。
    “因为我是你的师尊。”
    他比谢渊年长,他看著谢渊长大。
    为了復活不得不斥责对方的任务,让他对谢渊一直怀有心疼与愧疚,所以明知道对方是反派,他也会试图理解谢渊的行为逻辑,他期许著谢渊能和萧恆一样有著光明的未来。
    而就是由於太愧疚,太在意,太关注,导致最后深陷其中,舍不开,放不下。
    想至此,温时卿上前。
    轻轻搂住呆愣著的谢渊。
    告诉他,“也因为…”
    “我是你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