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恆盯著丹炉里那些泛著金色纹路的丹药,好半天没说话。
    他的喉结动了两下,像是有一肚子话堵在那儿,不知道该先问哪句。
    楚寧注意到了他的眼神。
    那不是普通的惊讶,是一个在丹道上浸淫了大半辈子的人,突然看见一扇从未想像过的门被推开时的表情。
    九公主也好不到哪去。
    她手里捏著那枚极品续命丹,指尖微微发颤,目光反覆在丹药和楚寧之间来回扫,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问题。
    楚寧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不傻。
    升灵秘术是圣阶下品的术法,整个大武皇朝能拿出圣阶秘术的势力屈指可数,他一个镇魔司的甲等镇魔使,凭什么会这种东西?
    这问题要是被追下去,没法答。
    好在赵恆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拍了拍楚寧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年轻人,有些本事,藏著比亮著好。”
    就这一句,没了。
    楚寧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九公主张了张嘴,最终也没问出口。
    她把三十六枚丹药逐一收入玉瓶,封蜡贴签,动作仍旧利索,但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心里装著事。
    楚寧暗暗鬆了口气。
    他记住了这个教训,升灵秘术,以后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再隨便施展。
    接下来三天,楚寧都待在凝霜居。
    九公主要炼的续命丹数量不少,总共上百炉,每炉都需要天地灵火辅助炼化那一步。
    楚寧的活儿不复杂,等九公主喊他的时候上前控火,完事之后退到一边坐著。
    他没有再用升灵秘术提纯。
    赵恆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慰。
    九公主倒是有些遗憾,好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都没开口。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学就能学的。
    第四天傍晚,最后一炉丹药出炉。
    九公主把所有丹药清点完毕,收入专用的储物匣中,转身走进了內院。
    楚寧坐在石屋门口的台阶上等著,手里捏著半块从厨房顺来的糕饼,一口一口慢慢啃。
    院子里很安静。
    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药圃里那些灵植的叶片染成深绿。
    有风吹过,带著泥土和草木混在一起的气味。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九公主从內院走了出来。
    她手里多了一只木盒,不大,巴掌长短,盒面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刷了一层薄薄的桐油。
    她走到楚寧面前,把木盒递过去。
    “说好的报酬。”
    楚寧接过来,掀开盒盖。
    里面铺著一层柔软的白绢,白绢上躺著一株通体银白的小草,三片叶子,叶脉中隱约流动著极淡的光。
    神意草。
    楚寧合上盒盖,收入系统空间。
    “多谢公主殿下。”
    九公主看著他收东西的动作,愣了一下。
    那木盒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没有储物袋,没有储物戒,就是从手里一下子没了。
    她嘴角动了动,还是没问。
    “你这人倒是乾脆。”她说。
    楚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糕饼渣。
    “公主殿下的丹药是救灾民的,耽搁不得,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办。”
    九公主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又摸出一只小瓷瓶。
    “这是我自己炼的回元丹,比外面卖的纯度高两成。你那团火虽然厉害,但连续四天控火,真元消耗不小,路上用得著。”
    楚寧看了她一眼,接过来。
    “谢了。”
    九公主“嗯”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
    “楚寧。”
    “嗯?”
    “你那个……控火的法子。”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不问你从哪学的。但如果以后有机会,我想跟你討教一二。”
    她说得很认真,眼睛里带著一种纯粹的渴望,不是客套,是真的想学。
    楚寧看著她那张苍白的脸,忽然想起楚瑶。
    一样的年纪,一样的倔,一样不服输。
    “以后再说吧。”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出凝霜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京城的街道比白天安静了一些,但人还是不少。
    沿街的铺子掛著灯笼,暖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行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楚寧沿著长乐坊的主街往西走,准备找个客栈歇一晚,明天一早出城,赶回寧安府。
    神意草到手了,突破神海境极境还差三十年的修为。
    三十年修为听著多,但以他现在的杀妖效率,回寧安府的路上找几窝妖魔清一清,应该差不了太多。
    他正盘算著路线,前方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马蹄声,说笑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
    楚寧抬头看去。
    一队人马从东面的街口拐过来,七八匹高头大马,马上坐著的人清一色赤色长袍,胸口绣著烈阳徽记,金边在灯笼光下格外扎眼。
    天阳宗。
    楚寧脚步微顿。
    这群人他认识。
    寒月宫山门前,就是这帮人里的一个姓李的青年,用摺扇拍他肩膀,叫他癩蛤蟆,被他一拳打碎三根胸骨。
    楚寧目光往后扫了一眼。
    马队后面跟著一辆青帷马车,车帘半掀,露出里面一个人的侧脸。
    月白锦袍,眉目温润,手里摇著一把摺扇。
    萧承衍。
    楚寧眼神冷了一分。
    他没有刻意躲避,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只是按照原来的路线继续往前走。
    但对面那群人显然也看到了他。
    马队中间位置,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猛地勒住韁绳,瞪大了眼睛。
    “是他!”
    此人楚寧有印象,寒月宫山门前跟在李承远身后的几个天阳宗弟子之一,当时被沈清漪下了逐客令,灰头土脸走的那批人。
    旁边另一个瘦高个也认出了楚寧,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狗东西竟然在京城?”
    两人交头接耳了几句,隨即拨马朝队伍最前方靠过去。
    最前面骑著一匹黑色灵驹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
    剑眉星目,面容冷峻,身形修长挺拔,赤色长袍穿在他身上比旁人多了几分凌厉之气。
    腰间掛著一柄长剑,剑鞘通体赤红,隱隱有灵光流转。
    此人气息沉稳浑厚,比那个被楚寧一拳打飞的李承远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宋师兄!”
    瘦高个凑到那男人身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说了一通。
    楚寧没有停下脚步,但动態极视將对方的口型和表情全部捕捉了下来。
    他们在说寒月宫的事。
    说他当眾打伤李承远,说沈清漪因为他把天阳宗所有人赶下了山,说他们天阳宗丟尽了脸面。
    当然,添油加醋是免不了的。
    在他们嘴里,楚寧成了一个仗著寒月宫撑腰、囂张跋扈、目中无人的狂徒。
    那个被叫做“宋师兄”的男人听完之后,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他缓缓转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正从街对面走过的楚寧身上。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楚寧面无表情,脚步未停。
    宋师兄的眼底浮起一层薄怒,但他没有当场发作,而是勒住马,朝身后的青帷马车看了一眼。
    车帘后面,萧承衍的摺扇停了一瞬,又摇了起来。
    宋师兄收回目光,盯著楚寧渐行渐远的背影,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
    “一个镇魔司的走狗,也敢打伤我天阳宗的人?”
    他握了握腰间剑柄,语气冷得像淬了冰。
    “来到了京城之中竟然还敢在我等面前晃、显摆?”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沉。
    “放心,这个面子,我替你们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