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推开,楚寧走了进来。
    议事殿很大,比他想像中还要空旷。
    穹顶高悬,暗紫色晶石镶嵌其间,光线幽冷,將整座大殿笼罩在一层淡薄的紫雾之中。
    两侧石座上盘踞著六名蛇人族长老,鳞片顏色各异,有灰有银有青,蛇尾或紧绷或松垮,姿態不一。
    他们看向楚寧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只误入蛇窟的老鼠。
    楚寧没有理会那些视线。
    他的目光越过长老们,落在最上首的王座上。
    紫嫣半靠在暗紫色的靠枕上,蛇尾隨意垂落,一只手撑著太阳穴。
    她的表情不太好看。
    琥珀色竖瞳中带著一丝烦躁,像是刚处理完什么让她不痛快的事。
    楚寧走到殿中央,停下脚步。
    “你来做什么。”
    紫嫣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语气平淡,但尾音带著一丝不耐。
    “不是给了你七天?才过了多久,就跑来本座面前晃。”
    她没有看楚寧,而是闭上眼睛,像是不想多说一个字。
    “升灵秘术我已经修好了。”楚寧开口,语气十分平淡。
    殿內安静了一瞬。
    紫嫣的眼睛睁开了。
    六名长老的蛇尾同时微微一动。
    “你说什么?”
    紫嫣坐直了身子,琥珀竖瞳盯著楚寧,里面的烦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升灵秘术,入门了。”楚寧重复了一遍。
    沉默。
    紫嫣盯著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你在逗我”的冷笑。
    “圣阶秘术。”她一字一顿。“两个时辰。入门?”
    “你这是在逗本座吗?”
    “你觉得本座会信?”
    她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蛇尾在王座上轻轻拍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本座给你七天,是看在你悟性尚可的份上。不是让你跑来拿本座寻开心。”
    左侧灰鳞老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弧度。
    银鳞中年蛇人则是面无表情,但蛇尾尖轻轻晃了两下。
    楚寧没有解释。
    他从来不喜欢解释。
    右手抬起,掌心朝上。
    丹田中,九阳神火应念而动。
    一缕金色火焰从掌心升起。
    火焰不大,只有拇指粗细,但它出现的瞬间,整座议事殿的温度陡然攀升。
    六名长老的蛇尾同时绷紧。
    灰鳞老者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急剧收缩。
    蛇人族属阴。
    九阳神火是纯阳极致之物。
    这团火焰对他们而言,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本能的恐惧从血脉深处涌出,几名修为较低的长老甚至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但楚寧没有释放威压,也没有扩大火焰。
    他只是平静地控制著那缕金色火焰。
    火焰在他掌心跳动,忽而拉长成一根细线,忽而压扁成一片薄膜,忽而分裂成三缕更细的丝,在指间穿梭游走。
    每一次变化都精准而流畅,没有丝毫滯涩。
    从暴烈到温柔,从毁灭到精微。
    这正是升灵秘术入门后的標誌,將灵火从拳头级控制到丝线级。
    紫嫣的表情变了。
    她从王座上站起身,蛇尾无声滑过地面,来到楚寧面前。
    琥珀竖瞳死死盯著他掌心那缕被驯服的金色火焰,瞳孔中倒映著跳动的光。
    “收了。”她说。
    楚寧握拳,火焰消失。
    殿內温度回落,几名长老同时鬆了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紫嫣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站在楚寧面前,从上往下看著他。
    她比楚寧高出小半个头,加上蛇尾的高度,俯视的角度更加明显。
    沉默持续了五息。
    “两个时辰。”
    紫嫣终於开口,声音很轻。
    “圣阶秘术,两个时辰入门。”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事实,像是在確认自己没有听错。
    楚寧面无表情地站著,没有谦虚,也没有得意。
    紫嫣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双琥珀竖瞳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震惊、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转身回到王座前,面向六名长老。
    “本座即刻闭关。”
    声音不大,但殿內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闭关期间,蛇渊城一切事务由大长老暂代。”
    灰鳞老者蛇尾一颤,张嘴想说什么。
    “任何事。”紫嫣加重了语气。“等本座出关再议。”
    她没有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
    蛇尾一卷,暗紫色的身影已经朝殿后掠去。
    经过楚寧身边时,她没有停步,只丟下两个字。
    “跟上。”
    楚寧转身跟上。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殿后的暗门中。
    议事殿內,只剩下六名长老。
    安静了很久。
    灰鳞老者缓缓直起身子,蛇尾从石座上滑落,盘在地面。
    他的目光落在紫嫣消失的方向,眼底的恭敬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的阴沉。
    “诸位。”
    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都看到了。”
    没有人接话,但也没有人离开。
    银鳞中年蛇人闭著眼睛,蛇尾尖有节奏地敲击著石座扶手。
    一下,两下,三下。
    “她真要做。”角落里一名青鳞老者终於开口,声音沙哑。
    “用天地灵火煅烧血脉。”
    “蛇人族属阴,天地灵火属阳。”灰鳞老者冷笑一声。
    “两者相剋,这是写在族谱里的铁律。三百年前的老族长就是因为强行炼化一缕地心火种,活活把自己烧成了灰。”
    “她以为自己是涅槃境巔峰,就能逆天改命?”
    银鳞中年蛇人睁开眼睛。
    “那个人族呢?”
    “什么?”
    “那个人族小子。”银鳞中年蛇人的目光落在暗门方向。
    “她把血脉共生印种在他身上,又让他修炼升灵秘术。她是要让那个人族替她引导天地灵火入体。”
    殿內再次沉默。
    灰鳞老者的蛇尾缓缓收紧,盘成一个紧密的圆环。
    “有那个人族在,她成功的可能性……会不会比我们预想的高?”青鳞老者问。
    “不可能。”灰鳞老者摇头,语气篤定。
    “阴阳相剋是天道法则,不是一个真元境的小子能改变的。他的火再精纯,灌入女王体內的瞬间,女王自身的阴属妖元就会本能排斥。”
    “轻则经脉寸断,重则……”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后面的话。
    沉默蔓延开来,像一条无形的蛇,在六个人之间游走。
    “那我们就看著?”青鳞老者的声音带著一丝焦躁。
    “万一她真成了呢?突破通天境的女王,我们这些人……”
    他没有说下去。
    突破通天境意味著什么,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
    沟通天地之力,一方霸主,寿元翻倍。
    到那时候,她们这些长老在女王面前,连螻蚁都不如。
    灰鳞老者环顾四周,將每一个人的表情收入眼底。
    恐惧、犹豫、不甘、愤怒。
    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共通的,没有人希望紫嫣成功。
    “不能让她成。”
    灰鳞老者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但殿內每个人都听见了。
    银鳞中年蛇人的蛇尾停止了敲击。
    “你想怎么做。”
    灰鳞老者没有直接回答。他从石座上滑下来,蛇尾拖过地面,来到殿中央。
    “血脉返祖的过程中,天地灵火会在她体內与阴属妖元產生剧烈衝突。那是她最脆弱的时刻。”
    “如果在那个时候……从外部施加一股力量,打断煅烧的节奏……”
    “她会死。”青鳞老者脱口而出。
    “不会。”灰鳞老者摇头。
    “涅槃境的肉身没那么脆弱。煅烧中断,天地灵火会被她的妖元强行压回,最多重伤。但血脉返祖……就彻底失败了。”
    “她会虚弱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
    这三个字落在殿內,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银鳞中年蛇人缓缓点头。
    “三个月,足够了。”
    “玄蟒部落的聘礼早就备好了。”灰鳞老者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女王虚弱之际,我等以长老会的名义代行族务,与玄蟒部落完成联姻。”
    “等她恢復过来,一切已成定局。”
    “她不会答应的。”青鳞老者犹豫道。
    “她答不答应,重要吗?”
    灰鳞老者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蛇渊城不是她一个人的。八位长老,六位在这里。族规写得清楚,长老会三分之二以上同意,可代行女王职权。”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
    之前是犹豫。
    现在是默认。
    银鳞中年蛇人率先开口。
    “我同意。”
    青鳞老者咬了咬牙。
    “……同意。”
    一个接一个,声音在殿內响起。
    灰鳞老者环视一圈,六人之中,五人点头。
    只有最角落里一名沉默寡言的褐鳞老嫗始终没有开口,蛇尾紧紧盘著,浑浊的老眼中看不出情绪。
    灰鳞老者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五票已经够了。
    “那就这么定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议事殿中迴荡,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等她开始煅烧血脉的那一刻……动手。”
    暗紫色的晶石灯光照在六张面孔上,明暗交错。
    殿外,蛇渊城一切如常。
    街道上的蛇人族来来往往,浑然不知他们的女王,正被自己最信任的臣属,推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