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三十里,山坳里一间塌了半边屋顶的药庐。
    沈清漪在石台上盘膝而坐,双手覆在楚瑶的背心。
    银白色的灵力从她掌间渗出来,极细、极柔,像水一样顺著楚瑶的经脉往里灌。
    楚寧站在门口,铁刀横在膝上,没有坐。
    他看著沈清漪的动作,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楚瑶的脸色在肉眼可见地好转。
    那层笼在她皮肤表面的青灰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血色。
    她呼吸平稳了,身上的寒气也不再往外冒。
    又过了一刻钟,沈清漪收手,吐出一口浊气。
    “稳住了。”
    楚寧的手指鬆了松。
    “但只是暂时。”沈清漪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
    “我用寒月真气封住了她体內三条主脉的觉醒节点,短期內不会再发作。”
    “能撑多久?”
    “两个月。”
    楚寧点了下头,没再问。
    楚瑶悠悠醒来,揉著眼睛坐起身,四下看了看,有些茫然。
    “哥?”
    “在。”楚寧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感觉怎么样?”
    楚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攥了攥拳头,又鬆开。
    “好像……不冷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敢確认的小心翼翼,像是怕说出来就会消失。
    楚寧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温热的。
    他心里鬆了口气。
    沈清漪走到楚瑶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递过去。
    “这是《寒月引》的入门心法,寒月宫外门弟子的筑基功法。你先试试,能不能感应到体內的寒气。”
    楚瑶接过帛书,看了看沈清漪,又看了看楚寧。
    楚寧点了下头。
    楚瑶打开帛书,一行行地看。
    沈清漪站在旁边,开口讲解。
    “寒月引讲求以意驭寒,你体內有天然的至阴之气,不需要从外界吸纳,只需將丹田处的寒意引入经脉,沿任脉上行,过膻中,入……”
    她话没说完。
    楚瑶闭上了眼睛。
    沈清漪停住了。
    楚寧也看过去。
    楚瑶的睫毛微微颤动,双手自然垂在膝上。
    三息之后,她的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白雾。
    那白雾顺著她的手背蔓延到手腕,再沿著小臂往上走,经脉的走向清晰可见。
    沈清漪的嘴微微张开,又闭上了。
    五息。
    白雾过了膻中穴。
    七息。
    楚瑶睁开眼。
    她手心里托著一小团旋转的白色气旋,拇指大小,安安静静地悬浮著。
    “是这样吗?”楚瑶抬头问。
    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著那团气旋看了好几秒,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以前修炼过?”
    楚瑶摇头。“没有。”
    “从未接触过任何功法?”
    “没有。”
    沈清漪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头看向楚寧,表情复杂。
    “你妹妹的悟性,我只在师尊身上见过。”
    楚寧没说话。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寒月引》只是入门功法,最多帮她维持经脉畅通,压不住体內的觉醒之力。”沈清漪收敛神情,语气恢復了平淡。
    “要彻底解决她的问题,必须回寒月宫。”
    楚寧的眼神变了。
    “宫中有极阴寒泉,配合《太阴归元诀》才能引导觉醒。这些东西,外面找不到。”
    沈清漪看著楚寧。
    “但她若要使用宫中资源,就必须拜入寒月宫门下。”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不行。”
    楚寧的回答很快。
    “楚寧,你应该清楚她现在的处境……”
    “我说不行。”
    楚寧站起身,挡在楚瑶前面。
    他看著沈清漪,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在往外推人。
    “我不信宗门。两年前大周被妖魔灭国的时候,那些宗门在做什么?袖手旁观。我带著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北边一路逃到这儿,没有任何宗门伸过一根手指头。”
    “现在告诉我,把我妹妹交给你们?”
    楚寧摇了摇头。“凭什么。”
    沈清漪没有生气。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楚寧没想到的话。
    “我师尊,是寒月宫宫主。”
    楚寧愣了。
    “你妹妹若拜入寒月宫,以她的天资,必是由我师尊亲自收徒。她日后会是我的师妹,不是外门弟子,不是杂役,是宫主亲传。”
    沈清漪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寒月宫自立派九百年来,从无虐待弟子之事。我以真传弟子的身份,以我的剑,向你担保她的安全。”
    楚寧看著她。
    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没有说谎。
    但他还是不想鬆口。
    不是不信沈清漪。
    是不捨得。
    两年了。
    从大周皇城的废墟到青石城的破院子里,就他们兄妹两个。
    他背著楚瑶翻过雪山,蹚过毒沼,在野狗堆里抢过食物。
    他可以不要命。
    但他不能没有楚瑶在身边。
    “哥。”
    楚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寧回头。
    楚瑶站在那里,脸上还带著病后的苍白,但眼睛很亮。
    “我想去。”
    楚寧皱眉。“楚瑶……”
    “哥,你听我说完。”
    楚瑶的声音有些抖,但她没有低头。
    “这两年,你为了给我买药,卖过血,挨过打,差点死在蛇妖嘴里。你加入镇魔司,天天跟妖魔拼命,也是为了我。”
    “我都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
    “可我不想一直这样。我不想你每次出门杀妖的时候,还要担心家里的我会不会又犯病。我不想你为了三两银子的药钱,把命別在裤腰带上。”
    “我不想当累赘了,哥。”
    楚寧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不是累赘。”
    “我是。”楚瑶的眼眶红了,但她硬撑著没哭出来。
    “沈姐姐说我体內的不是病,是力量。那我就去学怎么用这份力量。”
    “等我学会了,我就能保护自己了。到时候,哥你就不用再那么辛苦了。”
    楚寧看著她。
    他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虫鸣。
    过了很久。
    楚寧转过身,面对沈清漪。
    “如果她在寒月宫少了一根头髮。”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
    “我会去寒月宫。不是拜山。”
    沈清漪与他对视了一息。
    “好。”
    .......
    天亮的时候,三个人回到了青石城。
    楚寧在北街菜市买了两斤猪肋排,一条活鯽鱼,半斤豆腐,还有一小把葱。
    沈清漪跟在后面,看著楚寧蹲在鱼摊前跟大娘砍价的样子,没有说话。
    回到巷尾的小院,楚寧把门推开。
    院子还是那个破院子,墙角的野草又长高了一截。
    他进了灶房,生火,烧水,切排骨,燉鯽鱼汤。
    楚瑶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双手托著下巴看她哥忙活。
    沈清漪站在院子里,有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手。
    “餵。”楚寧头也不回。
    “別站著了,进来坐。鱼汤快好了。”
    沈清漪犹豫了一下,走进灶房,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灶台里的火烧得很旺。
    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鯽鱼汤燉到奶白色,满院子都是香味。
    楚寧盛了三碗汤,又把排骨装了一大盘,摆在院子里那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著的木桌上。
    “吃吧。”
    楚瑶端起碗喝了一口,眼睛弯了起来。
    “好喝。”
    沈清漪端著碗,低头看著乳白色的汤麵。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种地方、用这种碗、吃过这种饭了。
    她喝了一口。
    確实好喝。
    楚寧自己没怎么吃。
    他靠在门框上,看著楚瑶一块一块啃排骨。
    楚瑶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油也不擦,像只护食的小仓鼠。
    楚寧拿起旁边的布巾,伸手替她擦了一下嘴角。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楚瑶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又低头啃排骨。
    晚风吹过小院,灶房里的火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楚寧看著对面吃得满嘴油的妹妹,忽然开口。
    “明天走?”
    沈清漪放下碗。
    “后天。她身体需要再养一天。”
    楚寧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话。
    院子里只剩楚瑶啃骨头的声音和灶台里柴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楚瑶抬起头,看看她哥,又看看沈清漪。
    她放下排骨,用袖子擦了擦嘴,走到楚寧身边。
    “哥。”
    “嗯。”
    “等我从寒月宫学成回来,换我做饭给你吃。”
    楚寧没忍住,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就你?上次煮个粥都能把锅烧穿。”
    “那次是意外!”
    “你烧了三次,三次都是意外?”
    楚瑶气鼓鼓地捶了他一下,又缩回去继续啃排骨。
    楚寧笑了一下。
    很快就收了回去。
    他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
    后天。
    他转头看了一眼灶房角落里安静喝汤的沈清漪。
    寒月宫宫主亲传。
    七大宗门之一。
    他一个聚气境三重刚说了要踏平寒月宫的话。
    搁在这个世界的所有人来看,这句话大概跟疯子没什么区別。
    但楚寧从不说做不到的事。
    做不到,只是因为还不够强。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
    面板上,幽影步三个字还是灰色的,標註著“未修炼”。
    还有那张藏经阁令牌。
    该做的事还很多。
    楚瑶啃完了最后一块排骨,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缩在楚寧身边靠著他的肩膀。
    不到一刻钟,她睡著了。
    楚寧没动。
    月光落在兄妹两人身上,安安静静的。
    沈清漪起身,將碗筷轻轻收到灶台上。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白天杀人不眨眼的少年,正小心翼翼地把妹妹的脑袋从肩膀上挪到自己腿上,动作轻得像在搬一件瓷器。
    沈清漪转回头,步入夜色中。
    她忽然想起楚寧在药庐里说的那句话。
    “我会去寒月宫。不是拜山。”
    聚气境三重。
    她不知道该觉得可笑,还是该觉得可怕。
    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