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日,晴。
    沈诗情一大早就用钥匙开了言秋家的门。
    不过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双手背在身后,马尾辫晃来晃去,辫尾的白色丝带跟著一甩一甩的。
    “秋秋,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诗情!”
    “浩浩家的水果店,他前天在群里说新到了一批麒麟瓜,皮薄肉脆,甜度高。
    浩浩还特意在群里@你,发消息让我们今天去,说他今天在店里帮忙,给我们留了最好的瓜。”
    沈诗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还说今天他有个重要的事要向你宣布,不知道是什么。”
    言秋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两个人下了楼,自行车穿过小区门口的梧桐树荫,往浩浩家的水果店骑去。
    浩浩家的水果店开在小区后门那条商业街上,店面挺大的,种类齐全。
    门口支著遮阳棚,棚下摆了好几排西瓜,个个圆滚滚的,瓜皮深绿,纹路清晰。
    哈密瓜堆在旁边的竹筐里,表皮粗糙但凑近能闻到淡淡的甜香。
    最显眼的位置放著一筐刚到的水蜜桃,粉嫩饱满,绒毛在阳光下泛著细碎的光。
    店里还摆著几箱刚到的杨梅和荔枝,冰柜里放著切好的果盘,用保鲜膜封得严严实实。
    浩浩正蹲在店门口给西瓜贴標籤,穿著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绿色围裙,围裙口袋上印著“王家水果”四个字。
    他的头髮比上次聚会时短了不少,剃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但走路姿势明显和平时不太一样。
    步子迈得很小,双腿微微分开,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小心翼翼地丈量什么。
    看到言秋和沈诗情推著自行车走过来,浩浩从西瓜堆后面站起来,把標籤往围裙口袋里一塞。
    拍了拍手上的灰,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比平时正式得多的语气开口道:“欢迎光临王家水果店,请问二位需要点什么?”
    沈诗情歪头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今天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她把自行车停在遮阳棚旁边,走到西瓜摊前,伸手敲了敲最上面那个瓜,听到一声沉闷的迴响,又敲了敲旁边那个,这回声音清脆了些。
    “秋秋你来挑,我不会看瓜熟没熟。”她直起腰,朝言秋招了招手。
    言秋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在几个西瓜上挨个弹了一遍,最后停在其中一个上,抬头看向浩浩。
    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问道:“浩浩,你家的瓜保熟吗?”
    浩浩正在整理哈密瓜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著言秋,那表情像是在说“你以为我没听过这个梗吗”,但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一些,把围裙上的褶子用手掌压平,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当然保熟,这都是我爸亲手挑的。不过——”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像是在宣布一项重大决定,“现在请叫我的全名,不要叫我浩浩了,因为我已经长大了。”
    沈诗情正弯著腰看荔枝,听到这句话直起身来,和言秋对视了一眼,有些疑惑。
    两个人同时开口,语气里带著同样的困惑和好奇:“全名?”
    “王浩,以后叫我王浩。”
    王浩把手里的哈密瓜放回竹筐里,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浩浩是小名,小孩子才叫小名。
    我现在是大人了,大人就要用大名。”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胸脯挺得高高的,但配上他那件印著“王家水果”的绿色围裙和脚上那双拖鞋,画面多少有些反差。
    沈诗情总觉得他今天走路姿势特別彆扭,步子迈得很小,双腿微微分开,像是两腿之间夹了什么东西怕掉下来。
    她在心里默默画了个问號,但没好意思直接问出口——万一只是摔了一跤呢?
    万一只是骑自行车骑太久了呢?
    万一只是他在玩什么她不懂的游戏呢?
    “那——王浩,你给我们留的最好的瓜呢?”她改口得倒是很自然。
    王浩听到“王浩”两个字,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从冰柜旁边抱出两颗圆滚滚的麒麟瓜,小心翼翼地放在摊位上,用手掌轻轻拍了拍瓜皮。
    “这两颗是我昨天就挑好的,最好的两颗,一颗给你们晚上吃,一颗给你们带回去明天吃。
    我爸说这两颗瓜的成熟度刚好,再放两天就过了,今天吃正好。”
    他把其中一颗瓜装进塑胶袋里,动作很慢,弯腰的时候双腿依然保持著一个微妙的距离,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住了裤襠。
    他把袋子递过来的时候,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太好意思在沈诗情面前开口。
    他挠了挠后脑勺,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手指戳了戳言秋的手臂,压低声音说:“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言秋挑了挑眉,跟著他走到哈密瓜堆后面。
    沈诗情站在原地,偏头看著他们两个大男生站在一堆哈密瓜后面。
    王浩踮起脚尖凑到言秋耳边,一只手捂著嘴,声音压得极低,偶尔有零星的音节漏出来,但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她只能看到言秋的后脑勺和浩浩快速翕动的嘴唇。
    王浩说了大概好几秒,越说耳根越红,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变成了气声。
    言秋一开始还绷著脸认真听,听到中间某个关键词时嘴角忽然抽了一下,然后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他试图用拳头抵住嘴巴掩饰,但没能成功——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来。
    “你笑什么!不要笑!”
    王浩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语气里带著一种被戳穿秘密的恼怒。
    “这可是很重要的事!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才告诉你的!你居然笑!”
    “没笑。”言秋把手从嘴边拿开,但还是有些绷不住。
    “你明明在笑!你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
    王浩压低声音抗议,又羞又恼地跺了一下脚,然后忽然想到什么,狐疑地打量著言秋。
    “等等,你没有割过吗?
    难道你还没有?
    不对吧,你比我大——不对,你生日比我早好几个月,你应该早就割了才对。”
    言秋收起嘴角最后一丝笑意,用一种过来人般的沉稳语调,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雄鹰都是自己突破束缚的。”
    二人又打闹了一会后,言秋也告辞了。
    从浩浩家的水果店出来,言秋推著自行车,车筐里装著圆滚滚的麒麟瓜。
    沈诗情走在他旁边,怀里抱著一袋荔枝,刚才在浩浩家买的,剥了一颗塞进他嘴里,又剥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路过小区后门那家小卖铺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这家小卖铺他们放学经常路过,看店的是一位老奶奶。
    门口掛著几串风铃,玻璃柜檯上摆著一排小饰品——有发卡、钥匙扣、手炼,还有几条项炼。
    她趴在玻璃柜檯上往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拽了拽言秋的袖子。
    “秋秋你看——那条项炼。”
    她的手指点在玻璃柜最下面那排,那里摆著几条项炼,其中一条吊坠是两个小掛件合二为一的,一个是太阳,一个是月亮。
    月亮弯弯的弧度,刚好能让太阳合併。
    两个小掛件並排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著淡淡的银色光泽。
    “太阳和月亮——它们可以合併在一起,你看,月亮刚好可以卡住太阳,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圆。”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上次我选了太阳,你选了月亮。
    这次我们还是买一对,太阳和月亮合在一起,一半是你,一半是我。”
    言秋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走到她旁边。
    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奶奶,正坐在柜檯后面听收音机里的评书,看到他们两个趴在玻璃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过来。
    “这条多少钱?”言秋指著那条项炼问道。
    “九块九。”老奶奶把项炼从柜檯里拿出来,放在玻璃檯面上。
    沈诗情把项炼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端详。
    太阳和月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柔和的银色光泽,她把它们拆开又合上,拆开又合上。
    来回试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能听到啪嗒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两个小掛件完美地嵌在一起,严丝合缝。
    她把项炼举到他眼前,让他也看看。
    她顿了顿,声音变轻了一点,耳根悄悄泛红,“你觉得这个適不適合当我们的生日礼物?”
    “很適合。”
    言秋接过项炼,打量了一会,又把项炼放在柜檯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纸幣,抽出十块钱递给老奶奶。
    老奶奶接过钱,找了一枚硬幣。
    沈诗情站在旁边,看著那枚硬幣被放在柜檯上,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然后拿过言秋的手机,解锁后对著他的收款码扫了过去。
    转帐框弹出来的时候,她郑重其事地在金额栏里输了“4.95”,备註写了“另一半的月亮”,然后按下確认键。
    言秋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一看——转帐四块九毛五。
    “你出一半,我出一半,一人四块九毛五,这样加起来就是九块九。”
    她把太阳掛在自己脖子上,然后又把月亮掛在他脖子上。
    “九块九,意味著长长久久。
    不是九十九,不是九百九,那些太贵了不值得,而且我们也不需要。
    九块九刚刚好,够买一条项炼,够代表一个约定。
    以后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也要像这条项炼一样——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