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生日后的第三天晚上,言秋的小说写到了第二十章。
    从婴儿时期写到幼儿园毕业,从翻身被她碾压写到运动会跑步拿了第一,从她送他第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写到搬家到南京门对门。
    文档字数统计显示已经有好几万字了。
    他每天写完作业就坐在电脑前敲键盘,沈诗情来敲门的时候他就把文档最小化,假装在看科普文章。
    不是不想让她知道,是还没到告诉她的时候——他打算写完整个幼儿园阶段,再把她叫到电脑前,让她自己看。
    键步如飞的技能让他的打字速度远超常人,脑子里想到的画面几乎能同步变成文字落在屏幕上。
    他写得很快,但写完之后会反覆修改——改错別字、调句子顺序、把不够准確的描写换成更贴近记忆的画面。
    第二十章结尾处他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照实写:学前班毕业典礼上,园长问她“所有人”都有谁,她掰著手指数——“秋秋、爸爸、妈妈、大黄、王老师……”把秋秋排在所有人前面。
    他写完这句话,把双手从键盘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的光標一闪一闪。
    他想把这篇小说发到网上去——不是为了让多少人看到,是觉得这些故事应该有一个安放的地方。
    但所有站都需要实名认证。
    这个时候,他就需要哈基爸的帮忙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言行舟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放假的时候他基本上都是睡到自然醒,然后打一天的游戏,有时候还会写一些论文之类的东西。
    听到敲门声,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爸,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写了个小说,想发到网上,但网站要实名认证,未成年人的实名没用,你过来帮我看一下。”
    言行舟微微挑了下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著言秋走到他房间。
    书桌上桌上型电脑的屏幕亮著,文档打开在第十章末尾,光標停在最后一行。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扶了扶眼镜,滚动滑鼠从第一章开始看起。
    第一行字是:“言秋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言行舟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来,继续往下翻。
    他一页一页地往下看,读到某些段落时会忽然放慢速度。
    满月那天两个婴儿並排躺在医院婴儿床里,沈诗情睁著眼睛看言秋,言秋挥舞著小拳头。
    这些事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不过也没有在意,毕竟两个妈妈经常討论孩子们小时候的事情。
    知道的那部分,他从未想过会被儿子用文字记录下来。
    不知道的那部分,他读著读著,手指在滑鼠上停了好一会儿——比如言秋在幼儿园帮沈诗情挡住浩浩,比如沈诗情每年生日都送言秋一颗小兔子糖,比如两个人躲在厨房偷吃泡麵,还加了火腿肠和煎蛋。
    他翻到第十章最后一页,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戴上眼镜,把文档翻回第一页。
    “你写的?”
    “嗯。”
    “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八岁生日那天晚上,写到今天晚上,刚好第二十章。”
    言行舟的目光落在作者署名上——“哈基秋”。
    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问这个笔名是什么意思,因为在他儿子嘴里总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词。
    不过他看著沈诗情从婴儿长到现在,知道她叫言秋从来不是“秋秋”就是“哈基秋”,这个笔名的含义不言自明。
    “写得好,想发到哪个网站?”
    言秋接过滑鼠,打开一个站的作者註册页面。
    他在作者名那一栏打上了“哈基秋”,笔名简介里写了一行字——一个喜欢写故事的人,那他生活中一定有著一个与故事人物相似的人。
    然后把页面切到监护人认证那一栏。
    言行舟从钱包里拿出身份证,放在扫描仪上。
    他在授权书页面逐项填写——姓名、身份证號......
    最后在电子签名栏用滑鼠签下自己的名字,点击提交。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从容,也没有询问其他的事情,孩子有想法,自己这个当父亲的肯定得好好支持。
    但他填完所有资料之后,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著言秋。
    “你妈知道你在写小说吗?”
    “不知道,想等写完再给她看。”
    “我很期待她看到这篇小说时的表情。。”
    言行舟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文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忽然伸出手,把他的头髮揉乱了。
    这个动作他很久没做过了——上一次大概还是言秋刚搬家到南京那会儿。
    他收起手,重新坐下,把眼镜戴好,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平稳。
    “认证已经提交了,审核通过后系统会发消息,发布章节的时候注意排版,每段不要超过两百字,手机端阅读体验比电脑端更重要。”
    另外,你的文笔还得练,虽然不太像小学生能写出来的东西,但还得继续加油写完了,写完了可以给你妈妈看看,她会高兴的,还有——不要熬夜写。”
    “好。”
    言秋应了一声。
    言行舟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电脑屏幕。
    文档停在扉页,署名“哈基秋”三个字在檯灯下安安静静地亮著。
    他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言秋打开网站作者平台看了一眼,认证还在审核中,大概需要半天左右,“哈基秋”的作者名后面跟著一个灰色的待认证標誌。
    次日一早,沈诗情用钥匙开了门,手里照例拎著豆沙和肉包子各两个,豆浆两杯。
    她把包子往桌上一放,忽然注意到书桌上电脑屏幕旁边多了一个东西——言行舟的身份证复印件,是他昨晚提交认证时顺手放在那里的,忘拿了。
    “你爸的身份证怎么在你桌上?”
    “昨晚他帮我弄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以后告诉你。”
    沈诗情歪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把肉包子推到他面前,自己拿起豆沙的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神神秘秘的”。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麻花辫上,把粉色皮筋晒得微微发亮。
    窗台上那罐糖纸星星和她身后的多肉一起安静地立在晨光里,每一颗都稜角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