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周末,天气转凉,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小区路面铺了一层金黄。
    许文珊趁著周末翻箱倒柜换季,把夏天的衣服收进收纳袋,冬天的毛衣一件件抖开晾在阳台上。
    言秋被她叫来帮忙搬衣柜最上层那个旧收纳箱,搬下来的时候箱底没托稳,盖子一滑,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不是衣服。是照片。
    好几本旧相册,几沓散装照片,还有几个底片袋。
    相册封面落了一层薄灰,是放在柜子最上层太久没动的缘故。
    许文珊拍著大腿:“怪不得一直找不到这些照片,还以为搬家的时候弄丟了,原来是塞在这个箱子里。”
    言秋蹲下来捡照片。手刚伸出去,就停住了。
    最上面那张是他满月那天拍的。
    他裹在一条蓝白条纹的襁褓里,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旁边。
    他爸站在婴儿床左边,他妈站在右边,两个人弯著腰对著镜头笑,眼角还没有现在的细纹。
    他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前世的满月照他也见过,但那是他妈翻相册时他隨便瞥一眼就过去了。
    这一世不一样,他能回忆起那天的事。
    襁褓裹得太紧勒得他胳膊不舒服,头顶的日光灯太亮刺得他想闭眼又闭不紧,他妈身上的奶香混著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这些细节不属於那张照片,属於他自己的记忆。
    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秋秋——”
    沈诗情推门进来,手里拿著手机正要说什么,看到满地的照片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你们家在翻照片!”她三步並两步走过来蹲到言秋旁边,“我也要看!”
    许文珊笑著说:“你来得正好,这些照片里好多都有你。”
    沈诗情盘腿坐在地上,把散落的照片一张一张捡起来看。
    她翻到一张婴儿时期的照片,是他和她在医院婴儿房里拍的。
    两个小婴儿並排躺著,他裹得像个粽子只露一张脸,她裹得像个元宵也露一张脸。
    她正在挥舞小拳头,而言秋一脸生无可恋地盯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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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小时候好严肃!”沈诗情笑得肩膀直抖。
    “你每次拍照都是这个表情!好像谁欠了你一颗糖!”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原子笔写著“言秋满月,和诗情一起”。
    满月那天她就是被大人抱过来放在他旁边的,裹在粉色的襁褓里,眼睛还没睁开就在哭。
    她又翻到一张三岁生日的照片。
    那天她送了他一条围巾,照片里她正踮著脚把围巾往他脖子上套。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歪歪扭扭地写著几个字——诗情送围巾给言秋。
    字跡潦草得像蚂蚁爬的痕跡,但还能辨认出笔画,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
    “这是我写的!这一定是我写的!”
    她指著那行字,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你看这个『诗』字,写得好胖,左边占了一大半,右边挤在角落里,我以前写『诗』字就是这个样子的!”
    “还有这个『言』字,上面那一横写得特別长,我那时候写字就是这样的!”
    “你那时候不是还不太会写字吗?”
    “会写一点,不过我们两个的名字肯定会写。”她把照片翻转过来端详那行字,得意地说:“原来我这么小就会给照片写说明了,虽然写得丑,但能看懂就行。”
    她一张一张地翻,忽然尖叫了一声。
    “这张!”
    她把照片举到言秋眼前,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笑还是害羞,“这张不要看!”
    言秋还没来得及看,她又把手缩回去了。
    言秋凑过去,她已经把照片捂在胸口了。
    趁她不备,言秋的手指从照片边缘一抽——照片翻了过来。
    是幼儿园小班的文艺匯演。
    沈诗情穿著粉色蓬蓬裙,头上戴著蝴蝶结髮箍,脸上涂了两团红胭脂,眉心还点了一颗红痣,正对著镜头咧嘴笑,看起来傻里傻气的。
    旁边站著言秋,白衬衫黑短裤,脸上也被画了两团胭脂,表情比婴儿时期更生无可恋。
    两个人的手被老师拉在一起,在跳什么舞蹈。
    他的记忆瞬间被拉回那个下午。
    老师非要每个小朋友都化妆,说舞檯灯光太强不化妆拍出来不好看。
    他被按在椅子上涂胭脂的时候已经在心里把整个化妆流程吐槽了一遍。
    沈诗情倒是很高兴,对著镜子照了好几次,还说她眉心那颗痣和电视里的小仙女一模一样。
    “你那天的妆是我妈帮忙画的!”
    沈诗情捂著脸,从手指缝里露出眼睛,“她说你全程闭著眼睛,特別乖,不像我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我那是认命了,挣扎没用就不挣扎了。”
    “我妈还说你涂了胭脂以后像个小姑娘,你当时听到这句话皱眉了,你才三岁就会皱眉。”
    “你三岁也会认字了。”
    “那是你教的。”
    她把照片放下,又拿起来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把它放进了右边那堆,放弃挣扎,这张虽然会让言秋笑她,但也不能扔。
    她把照片分类整理好,从里面挑出所有有她和他的照片,在茶几上排成一行。
    从婴儿时期开始按时间顺序排列。
    满月时的並排躺著,一岁时的磨牙棒对峙,两岁时的抱在一起摔倒在爬行垫上,三岁时的围巾加冕仪式。
    幼儿园文艺匯演上的胭脂双侠,学前班毕业典礼上两个人的粉色手印,一年级开学第一天在校门口的合影,搬家那天两个人坐在堆满纸箱的走廊里。
    她把这些照片按时间顺序在地板上排成一长排,退后两步端详这条“时间走廊”,忽然发现排完之后刚好铺满从茶几到电视柜的这一段地板。
    “你看——我们每一年都有一张合影,从出生到现在,一年都没落下,每张都不一样,每张都在长大。”
    她蹲下来,用手指点著第一张——两个皱巴巴的婴儿:“这是最开始,然后慢慢长大。”
    手指顺著照片一张一张点过去,“一岁、两岁、三岁、幼儿园、一年级、二年级。”
    顿了顿,沈诗情又接著说道:“以后还会有三年级、四年级、五年级、六年级——初中、高中、大学,到时候这条时间走廊就放不下了,要铺到走廊外面,铺到楼下去。”
    她把这些照片小心地收起来,放进一个新的相册里。
    封面用马克笔写了几个字——我们的照片。
    字跡工工整整的,没有歪扭,没有挤在一起。
    和当年那条围巾上的针脚完全不同,和送围巾照片背后那行蚂蚁爬的字跡也不同。
    但她翻到那张照片的时候,还是盯著背面看了好一会儿。
    “秋秋。”
    “嗯。”
    “这几个字虽然写得好丑,但我不想擦掉,因为是我写的,以后我写的字越来越好看,再回头看这几个字,就会知道自己进步了多少。”
    她把那张照片也放进相册里,放在三岁那一年的格子里。
    然后拿起画笔,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今天的画。
    画面里两个人坐在地上,面前摆了一长排照片,窗外的阳光照在照片上。画完之后她在右下角写道:
    今天发现了好多以前的照片,原来我们从一开始就在一起了。
    写完又补了一句:以后每年加一张,永远都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