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第二个周末,沈诗情一大早就用钥匙开了言秋家的门。
    她头髮还没扎,披散在肩上,手里抱著画画本和彩铅盒,一进门就坐在茶几前的地垫上,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秋秋,今天我们写故事吧。”
    言秋正在收拾茶几上的字帖,抬头看了她一眼。“写什么故事?”
    “写我们的故事。”她把画画本翻开到空白页,拿起一支蓝色彩铅,在第一行写了个歪歪扭扭的標题——《秋秋和诗情的故事》。
    “从幼儿园开始写,写到现在,以后每年暑假都接著往下写,这样就不会忘了。”
    “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写这个?”言秋好奇的询问道。
    “昨天晚上翻画画本的时候想到的。”
    她把彩铅放下,抬头看他,“你看,我画了好多画,每一张画里都有你。”
    “但是画只能看到画面,看不到背后的故事,比如那张,我们去菜市场买菜的那张,画面上只有两个小人和一个菜摊。”
    “但是別人不知道你帮我挑西红柿的时候说『好看的吃著才放心』。画不会说话,故事会说话。”
    她拍了拍画画本,表情认真得像在宣布一项重大工程即將开工。
    言秋在她对面坐下。
    她说要写故事,那就不是隨便写几句就完的事。
    画画本上一幅画都没画完就停笔的次数屈指可数,暑假计划表上每一项完成之后都会用彩铅打勾,现在那个表上已经有两个勾了。
    这个故事大概率也会被她当成第三项正式工程来推进。
    “第一句写什么?”他问。
    “第一句写——『秋秋和诗情同年同月同日生,在同一家医院出生,从一出生就认识了。』”
    她一边念一边写,写到“医院”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问他“医”字怎么写。
    言秋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端正的“医”字,她照著描了一遍,笔画虽然有点歪,但结构是对的。
    写完第一句,她把铅笔放下,撑著下巴开始回忆。
    从幼儿园大班到小学一年级,她一边翻画画本一边挑画面里有重要情节的画。
    每挑一张就在旁边贴一张便签,便签上写明这幅画对应的是什么故事。
    黑板报、考试、春游、跳绳、烤红薯、烤肠、吃泡麵、留宿、钓鱼、游乐场、植物大战殭尸、头髮。
    画画本被翻得哗哗响,便签纸贴得密密麻麻的,每一张便签后面都藏著一个她不想忘掉的细节。
    “下一句——『上幼儿园的时候,秋秋每天都帮我占位置,坐在我旁边。』”
    “我没帮你占位置,座位是王老师排的。”
    “你坐在我旁边就是占位置,不然浩浩会坐过来,浩浩第一次就想给我小汽车,我不喜欢小汽车,但是他要给,你帮我挡住了。”她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不含糊。
    言秋没有再反驳。
    她在本子上写完幼儿园部分,又开始写小学。
    写到黑板报的时候,她翻出了上学期的画画本,找到了第一期黑板报的草图——那棵从大书页上长出来的树,树下的两个小人。
    她指著那个穿深蓝短裤的小人:“这就是你。”
    然后指著旁边穿格子背带裙的:“这是我。”
    这些画她画了这么多遍,每一个小人都是同一个造型,从大班到现在没变过。
    她说这样好看,有辨识度,一看就知道是谁。
    她一边翻画一边写,写到发现有个地方看不明白的时候,就会停下来问他——那道题目他当时是怎么想出来的,那个动作是怎么做到的。
    遇到不会写的字就仰头问他,他在草稿纸上写一个端正的版本,她照著描一遍,再在旁边加个括號註上拼音。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她写了满满一页,从幼儿园大班写到小学一年级上学期。
    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行都写得很认真,铅笔按得很用力,翻到背面能摸到凹凸的笔痕。
    她写到周小曼道歉那件事的时候,在“秋秋说——”后面空了一行。
    “这句留白,等我想到更准確的词再填。”
    又写了好一会儿,她终於放下铅笔,甩了甩酸麻的手指。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刚写完的那几页上——她的字虽然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得很认真。
    她把本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写。”
    言秋接过铅笔。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胳膊肘撑著茶几,托著腮,看他一笔一画地写字。
    他写字的时候很安静,她在旁边也难得地安静,只有电风扇嗡嗡地转,偶尔替她翻一页画画本。
    他握著笔的手很稳,铅笔在纸上走过,留下端正的楷体字跡。
    他写的部分主要补充了她刚才敘述里的空白——春游的时候她蹲在仙人掌前面画画,他在旁边帮她递彩铅。
    考试的时候她错的那几道拼音题是哪些类型,补了多久才补上来。
    和周小曼吵架那天他是怎么想的,为什么选择那样说。
    她的敘述全是画面和对话,他的补充则像在画面的缝隙里填上连接线。
    他写完之后把铅笔还给她,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言秋补充部分”那几个字的时候,伸出手指点著他的字一个一个念过去。
    “你的字真好看。跟你写的黑板报標题一样好看。”
    她把本子翻到第一页,在刚才写的標题下面加了几个字——作者:沈诗情、言秋
    两个人並排写在一起,和黑板报上那些手拉手的小人一样位置。
    “以后每年暑假都写一章,从幼儿园开始写,写到小学毕业,再写到初中高中,等我们长大了,这就是一本完整的书,名字就叫《秋秋和诗情的故事》。”
    她说完把画画本抱在胸口,靠在沙发坐垫上,麻花辫垂在肩膀前面。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午后的风吹得沙沙响,蝉鸣一阵接一阵。
    大黄趴在茶几底下睡醒了,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尾巴,又继续睡了。
    言秋坐在她旁边,看著她抱在怀里的那本画画本。
    本子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夹满了便签纸,每一张便签都是一个小鉤子,鉤著一段她不想忘掉的往事。
    她说写故事就是为了不会忘掉——那她自己画的那些画、她每天给他塞的糖、她每次说“秋秋”时眼睛里亮起来的光,他也一样不会忘掉。
    她的记忆靠写,他的记忆靠系统赋予的“过目不忘”。
    而她大概不知道,就算没有系统,他也会记住这一切。
    因为记住她本身,就是他重新活一次最重要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