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秋三岁那年,他和沈诗情被两对父母联手塞进了同一家幼儿园——阳光幼儿园。
    在镇江市里,这所幼儿园也是挺有名的,他重生前也是在这所幼儿园。
    “宝宝要乖,听老师的话,妈妈下午就来接你。”
    许文珊蹲在幼儿园门口,一边给他整理领子一边反覆叮嘱,语气温柔但眼神坚定,属於那种“你哭也没用”的坚定。
    言秋本来想配合地哭两嗓子,毕竟正常三岁小孩第一次上幼儿园哪有不哭的。
    他一个重生者要是表现得太淡定反而奇怪。
    但他酝酿了半天,眼泪实在挤不出来,只能干巴巴地瘪了瘪嘴,发出一声他自己都觉得假的呜咽。
    许文珊被他这个敷衍的表演逗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站起来对老师说:“这孩子比较乖,应该不会闹。”
    老师姓王,四十来岁,圆脸圆眼睛。她低头看了看言秋,温和地说:“言秋小朋友,跟妈妈说再见。”
    “妈妈再见。”言秋乖乖地挥手。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哭嚎。
    沈诗情被林佳佳抱著,整个人像一条脱水的鱼一样扭来扭去,小脸哭得通红,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淌。“妈妈不要走!!!我要妈妈!!!”
    整个幼儿园门口的家长都看了过来。
    言秋也看了过去,直呼:这孩子有力气!
    沈诗情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路过的一条流浪狗都停下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尾巴走了。
    林佳佳眼眶也红了,抱著她捨不得撒手。
    沈南风在旁边急得团团转,额头上的汗比女儿还多。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脑门,蹲下来试图跟女儿讲道理:“诗情乖,幼儿园有好多小朋友,还有滑滑梯——”
    “不要滑滑梯!!!要妈妈!!!”
    “还有积木——”
    “不要积木!!!”
    “还有言秋哥哥,言秋也在——”
    沈诗情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抽抽搭搭地转过头,泪眼朦朧地在人群中搜索,很快锁定了站在三步之外的言秋。
    她吸了一下鼻子,鼻涕泡破了,声音哑哑的:“秋秋也在?”
    “在在在!”沈南风抓住救命稻草,赶紧把女儿放下,推著她往言秋的方向走,“你看,言秋就在那,你们一起上幼儿园好不好?”
    沈诗情走到言秋面前,仰著头看他。
    她脸上还掛著泪珠子,鼻头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但眼泪已经不流了。
    “秋秋,你也在吗?”她问。
    “在。”言秋点头。
    “你一直在吗?”
    “一直在。”
    沈诗情盯著他看了三秒钟,似乎在確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然后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转过身对林佳佳挥了挥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妈妈再见。”
    林佳佳:“……”
    沈南风:“……”
    四个大人面面相覷。
    许文珊第一个笑出声来:“看来还是言秋好使。”
    言秋面无表情地站在幼儿园门口,內心毫无波动。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他在。
    只不过这个事实对沈诗情来说,似乎比滑滑梯和积木加起来都有说服力。
    王老师把两个孩子领进了教室。
    教室很大,墙上画著各种卡通动物,窗户上贴著彩色的窗花,地上铺著软垫,角落里堆著积木和毛绒玩具。
    已经有十几个小朋友到了,有的在搭积木,有的在翻画册,有的坐在角落里发呆,还有一个正趴在桌上啃蜡笔,蜡笔的蓝色顏料染了一嘴。
    言秋环顾一圈,心中感慨万千。
    三岁小孩的身体,二十一岁的灵魂,坐在幼儿园小班的教室里。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迫从大学退学回去读小学一年级,课程表上只有吃饭睡觉玩游戏,唯一的考试项目是“自己上厕所”。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就当是来休假,反正幼儿园也没什么压力。
    “秋秋,我们去那边。”沈诗情拉著他的手,把他拽到了一个角落。
    角落里有一筐积木,她坐下去就开始搭东西,把刚才在校门口哭得昏天黑地的事忘得一乾二净。
    言秋看著她搭积木,觉得这姑娘的情绪切换速度简直是天赋。
    刚才还跟世界末日似的,现在就能心平气和地玩积木了。
    这种能力放在二十年后,属於顶级职场技能——抗压能力强,情绪恢復快。
    他正想帮她递一块积木,一个穿著背带裤的小男孩走了过来。
    小男孩剃著平头,眼睛圆溜溜的,手里拿著一辆蓝色小汽车,径直走到沈诗情面前,把小汽车往前一递:“给你玩!”
    沈诗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继续搭积木。
    背带裤男孩不死心,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把车懟到了沈诗情脸上:“给你玩!我们一起玩!”
    沈诗情终於抬起头,皱了皱小眉头,往言秋身后躲了躲:“秋秋。”
    言秋心领神会。
    他挡在沈诗情前面,对著背带裤男孩礼貌地伸出手:“你好,我叫言秋。”
    背带裤男孩看了他一眼,很敷衍地握了一下手:“我叫浩浩。”
    然后立刻绕开他,又往沈诗情那边凑。
    言秋侧移一步,再次挡住。
    浩浩往左,他往左。
    浩浩往右,他往右。
    两个三岁小孩跟打篮球似的,在积木区进行了长达十秒的防守对抗。
    “你干嘛挡著我?”浩浩终於停下脚步,仰头看著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的言秋,语气不满。
    “她不想玩小汽车。”言秋平静地回答。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浩浩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说话这么有条理的同龄人。
    他又看了看躲在言秋身后的沈诗情,沈诗情连头都没抬,完全沉浸在积木世界里。
    浩浩的小汽车举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场面一度非常尷尬。
    最终浩浩悻悻地收回小汽车,嘟囔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就走了。
    走出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是想確认沈诗情是不是真的不理他。
    沈诗情正在专心致志地把一块三角形积木往正方形积木上放,放不稳,倒了三次,眉头拧成一团。
    言秋伸手帮她把三角形换成了正方形:“用这个。”
    沈诗情接过来放上去,稳稳噹噹。“谢谢秋秋。”
    言秋看著她搭的积木,歪歪扭扭的,目测是一个房子的雏形,虽然那个三角形的屋顶放在正方形的墙身上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但她好像很满意,拍了拍手上的灰,冲他咧嘴一笑:“我们的房子。”
    午饭时间到了,王老师领著小朋友们排队去洗手。
    沈诗情洗得满身是水,袖子湿了一半,王老师蹲下来帮她捲袖子,她乖乖地站著,嘴里还在嘟囔:“秋秋呢?”
    “言秋在你后面。”王老师往她身后指了指。
    她回头看了一眼,確认言秋確实在后面,才放心地把手伸给王老师。
    午饭是番茄鸡蛋盖饭加一碗紫菜汤。
    言秋吃得很斯文,小勺子一口一口,饭粒一颗不掉。
    沈诗情吃得满脸都是,番茄汁从嘴角蔓延到下巴再蔓延到衣领,完美展现了什么叫“吃饭靠脸”。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把碗里最大的一块鸡蛋夹起来,颤颤巍巍地越过两人之间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准確地扔进了言秋碗里。
    “给你吃。”
    言秋看著碗里那块从天而降的鸡蛋,沉默了片刻。
    她的好意他心领了,但她刚才夹鸡蛋用的是她自己舔过的勺子。
    这块鸡蛋上面沾著的口水比她自己的手指还多。
    “谢谢。”他还是吃了。
    沈诗情满意地继续埋头吃饭。
    午睡是言秋最头疼的环节。
    他不困,他也不需要午睡。
    他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听著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播放器。
    周围所有人都在缓衝,只有他清醒得要命。
    翻了个身,看见隔壁床的沈诗情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伸到了床外面。
    她睡著的样子和在家一模一样,嘴巴微张,呼吸声轻轻的,睫毛偶尔动一下。
    王老师走过的时候帮她盖好被子,又走过来看了看言秋,低声问:“睡不著吗?”
    言秋摇了摇头。
    “那闭上眼睛休息一下,不要吵到其他小朋友哦。”
    言秋听话地闭上眼睛,但脑子还在转。
    他在回忆今天看到的所有东西:教室墙上有几张识字掛图,他都看了一遍,一个不错地记了下来。
    这是他每天早上睁眼之后的第一件事——把昨天记住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確认没有遗漏。
    “过目不忘”是真的好用。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
    王老师让大家自己选玩具玩,言秋挑了一盒拼图,沈诗情立刻拋弃了自己的积木,搬著小板凳坐到他旁边。
    “秋秋,你在玩什么?”
    “拼图。”
    “我也要拼。”
    言秋把拼图倒出来,是一幅农场动物的图案,大概二十片,难度对三岁小孩来说算是入门级。
    他把拼图片正面朝上铺开,沈诗情抢著拼了第一片——一只猪的半张脸。
    然后她拿起第二片,对著猪的另外半张脸比划了半天。
    放上去,不对。
    转一下,还是不对。
    再转一下,卡进去了。
    “我拼好了!”她举起两片拼图合在一起的小猪脸,向言秋炫耀。
    “厉害。”言秋配合地鼓掌。
    “你再夸一句。”沈诗情显然没听够。
    “……非常厉害。”
    “再夸!”
    “天下第一厉害。”
    沈诗情满意了,低头继续拼。
    言秋在旁边帮她递拼图片,把边缘的先挑出来,把色块相近的放一堆,用最不动声色的方式降低了拼图难度。
    沈诗情浑然不觉,只觉得是自己聪明,越拼越起劲。
    拼到第十五片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著言秋,表情很认真。
    “秋秋。”
    “嗯?”
    “你以后每天都会在吗?”
    言秋看著她。
    她的眼睛还是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著他的倒影。
    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很重要,他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来。
    她可以接受上幼儿园,可以接受妈妈不能一直在身边,但前提是他在。
    “在。”他说。
    “那以后也要在。”
    “好。”
    “拉鉤。”沈诗情伸出小拇指。
    言秋也伸出小拇指,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沈诗情的指头又软又小,勾住他的时候用了不小的力气,好像要把这个约定锁死。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沈诗情一字一顿地念著,这是林佳佳教她的,她说得磕磕绊绊但极其认真。
    言秋觉得一百年太长,按正常寿命来算,他能陪她到八十岁就不错了。
    但他还是说:“一百年不许变。”
    下午四点,家长陆续来接孩子。
    许文珊和林佳佳一起来了,两个妈妈站在教室门口,看著自家孩子从里面跑出来。
    沈诗情跑在前面,一头撞进林佳佳怀里。
    言秋跟在后面慢慢走,许文珊蹲下来笑著张开手臂。
    “今天乖不乖?”许文珊接过王老师递来的小书包。
    “很乖,两个孩子都很乖。”王老师笑眯眯地说。
    “不过有个事跟两位妈妈说下,有个叫浩浩的小朋友想跟诗情玩,诗情好像不太愿意,一上午都跟言秋黏在一起。浩浩说言秋挡著他,不让他过去。”
    许文珊低头看向言秋:“言秋,你欺负小朋友了?”
    “没有。”言秋面不改色,“我就是站在诗情前面。”
    “然后呢?”
    “然后浩浩就走了。”
    许文珊和林佳佳对视了一眼。
    林佳佳蹲下来问沈诗情:“诗情,你今天跟浩浩玩了吗?”
    沈诗情摇头,很认真地说:“我跟秋秋玩,浩浩不好玩。”
    “浩浩为什么不好玩?”
    “他给我小汽车,我不喜欢小汽车。”沈诗情想了想,补充了一句。“秋秋好,所以我要跟他玩。”
    林佳佳站起来,表情微妙地看向许文珊。
    许文珊的表情同样微妙。
    二人对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似乎磕到了什么。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诗情一手牵著林佳佳,一手伸过去拉著言秋的袖子。
    言秋任由她拉著,没有挣开。
    “秋秋。”她忽然开口。
    “嗯?”
    “我明天还想跟你玩。”
    言秋看了她一眼。
    她刚哭完又玩了一整天,眼睛已经有点睁不开了,走路都有点晃悠。
    但拽著他袖子的手很紧。
    “好。”他说。
    沈诗情满意了,打了个哈欠,脑袋往林佳佳的胳膊上靠。
    言秋把她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拿下来,换成牵手的姿势。
    这样走著比较方便,而且她要是再晃一下摔倒了,他也来得及扶。
    这是他在心里给自己找的理由。
    晚上回到家,言秋把今天在幼儿园看到的所有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识字掛图的內容已经存档,老师和小朋友的名字也都记住了。
    浩浩的大名好像叫王浩,小名浩浩,家里住在他家隔壁那条街,是开水果店的。
    这些信息是王老师在跟浩浩说话时提到的,他顺便就记下来了。
    然后他躺在床上,想起今天和沈诗情拉鉤的约定。
    她说“一百年不许变”,他当时答应了。
    承诺这种事,对於拥有未来记忆的言秋来说,其实挺难做到的。
    因为他知道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知道人生的轨跡有时候会拐弯,知道有些约定不是想守就能守住的。
    但沈诗情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单纯地相信他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