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罩世间的深空黑雾久久不散,並且在疯狂翻涌、搅动。
    直到,一声清脆的声响出现。
    剎那间。
    深空黑雾中浮现出一片黑白世界。
    画面是1996年的深城。
    老旧的街巷藏著九十年代的烟火余温。
    街巷的青石板路被日光晒得温热,一个三岁的小女童乖乖蹲在街角,手里攥著一枚崭新的硬幣。
    那是一枚普通的一元硬幣,阳光落在鋥亮的幣面上,折射出一小片刺眼的光。
    女童很喜欢这枚硬幣。
    一岁抓鬮那日,满桌物件她一概未碰,唯独稳稳攥住了这枚硬幣。
    当时她的父亲很高兴,说这孩子日后必定衣食无忧、富贵顺遂。
    从那以后,她便格外偏爱这枚冰凉的金属硬幣。
    女童稚嫩的小手將硬幣轻轻拋起,看著它在空中翻转、坠落,再稳稳接住,反反覆覆,乐此不疲。
    “正面,反面。”
    每次接到硬幣,她眼中都会带著好奇,小声计算著。
    硬幣一次又一次被她拋起。
    它被拋的越来越高,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银光在黑白光影里反覆闪烁。
    又是一次全力拋掷,硬幣高高飞起。
    女孩连忙伸手去接,可她的手太小了,硬幣擦著她指尖滑落。
    叮叮噹噹——
    清脆的滚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硬幣顺著凹凸的青石板,一路顛簸,直直滚向巷子深处,彻底没了踪影。
    女童慌了神,立刻起身追了上去。
    她弯腰在墙角、砖缝、杂物堆里细细翻找,小小的身影在巷子里来回穿梭。
    可那枚崭新的硬幣,就像凭空蒸发般,消失不见。
    她撅起嘴,眼眶有些泛红。
    可找了很久很久,她都没有找到属於自己的硬幣。
    最终只能攥著空空的掌心,红著鼻尖,落寞的转身离开。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枚她心心念念的硬幣並未消失。
    它恰好笔直竖卡在青石板的细缝之间,又被散落的枯叶与细尘悄悄遮盖。
    春夏秋冬四季轮替,人间岁月匆匆奔流。
    两年光阴倏忽而过,转眼已是1998年。
    老旧街巷迎来翻新施工。
    轰鸣的机器打破老街的寧静,工人撬开铺了数十年的青石板,准备铺设全新的下水管道。
    一名工人眼尖,一眼便瞥见了石缝深处那枚静静竖立的硬幣。
    他弯腰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吹了声轻快的口哨:“嘿,一块钱,今天运气不赖。”
    下班后,他在路边的菸酒店买了一包烟,將这枚硬幣花了出去。
    自此,这枚硬幣坠入俗世洪流,开启了漫长的人间辗转。
    它穿梭在市井小摊、街巷商铺,流转於无数陌生人的掌心与指尖。
    饱经风霜、布满厚茧的劳作之手紧紧攥过它。
    乾净澄澈、青涩温柔的少年指尖轻触过它。
    步履匆匆的赶路者短暂的拥有过它。
    慵懒閒適的小摊主无意中遗忘过它。
    它见过凌晨早市的破晓晨光。
    听过摊贩此起彼伏的吆喝。
    熬过暮色四合的夜市喧囂。
    看过人间烟火的温热寻常。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它变得不再崭新,幣面上的花纹也变得愈加模糊。
    但它依旧在流转。
    从夜市到超市,从超市到小贩,从小贩到路人。
    从这座城市到下一座城市,从下一座城市到下下一座城市。
    可没有人会多看它一眼。
    它只是一枚硬幣,不值钱,也不特別。
    但它走过的地方,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多。
    看遍了人间百態,听尽市井低语,经歷了风雨蹉跎。
    时光匆匆,转眼来到2003年。
    寧海市,金泰小区。
    那日午后,风柔日暖。
    一位温婉的中年妇女提著菜篮缓步穿行在小区小路。
    低头迈步之际,草丛深处一抹微弱的金属微光一闪而过。
    她驻足弯腰,拨开杂草,擦拭掉表面的泥土,发现是一枚普通的旧一元硬幣。
    妇女轻声浅笑:“捡到了一枚硬幣,是个好兆头。”
    可当她再次抬头,看著小区內嬉戏玩耍的孩童,眼底却出现黯淡与悔意。
    她有些后悔年轻时,和丈夫丁克的约定。
    如果当年她和自己的丈夫生一个孩子。
    算算时间,那个孩子现在也应该有十七八岁了吧。
    那是一个最风华正茂的年龄。
    几分遗憾,几分悵然,悄然漫上心头。
    安稳从不是这枚硬幣的宿命。
    数日后,妇女出门採买日常杂物,將这枚捡到的旧硬幣隨手花了出去。
    硬幣继续它的流浪。
    它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只会沉默的流转在烟火世间。
    因为它只是一枚硬幣,一枚在1996年被一名女童丟失的硬幣。
    对世人而言,它只是一枚隨处可见的普通硬幣。
    可对那位女童而言,那是她三岁时最喜欢的过往。
    不知道,还能再见到她吗?
    岁月奔流不息,转眼便到了2009年。
    平江市人民医院產房外人声嘈杂,浓烈的消毒水气味肆意瀰漫。
    这枚辗转多年的硬幣,静静躺在產房冰凉的墙角。
    无人知晓它何时坠落於此,或许是哪位医护人员匆忙间不慎滑落。
    总之它就静静的躺在那里,沉默的见证著一场新生。
    產房內,医生沉稳的声音反覆响起:“深呼吸,放鬆,再用力一点。”
    几番奋力挣扎下。
    护士抱著襁褓中皱巴巴的小小婴儿笑著说道:“是个男孩。”
    可男孩一直紧闭著双眼,不哭也不闹。
    直到,护士用手掌拍了拍他的屁股。
    產房內,终於出现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墙角的硬幣微微震颤,似是被这一声啼哭惊动。
    冰凉的金属表面,隱隱映出了襁褓中那个崭新、渺小的生命轮廓。
    护士將婴儿轻轻放到產妇身侧,轻声询问:“名字取好了吗?”
    產妇虚弱点头,眼底满是温柔。
    “早就取好了。”
    “他叫苏鸣,甦醒的苏,一鸣惊人的鸣。”
    岁月依旧不停歇的向前奔走。
    在见证完苏鸣的降生,硬幣再次离开医院,重新坠入俗世流转的长河,继续漫无终点的漂泊。
    十年岁月一晃而过,转眼已是2019年。
    十岁的苏鸣背著书包,和三五好友並肩走在放学路上。
    “苏鸣,一会去电玩厅玩会?”
    苏鸣正准备说话,突然看见地上躺著一枚硬幣。
    他连忙弯腰捡起来。
    是一枚很旧很旧的硬幣,上面满是划痕和锈跡。
    同伴纷纷凑上前来,好奇打量。
    “是一块钱的硬幣,这也太旧了吧。”
    “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花出去。”
    苏鸣擦了擦硬幣:“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他小跑的进入街对面的商店,语气带了几分忐忑:“老板,我要一根棒棒糖。”
    他將硬幣递了过去。
    老板接过硬幣,隨意扫了一眼,便隨手將硬幣丟进零钱盒。
    苏鸣如愿拿到了一根棒棒糖,满心欢喜的转身离开。
    踏出店门的瞬间,他与一对中年夫妻擦肩而过。。
    身旁的中年男人下意识回头,眉头微微蹙起,心底莫名涌起一股悵然,无端觉得心口发闷。
    他的妻子轻轻撞了撞他问道:“怎么了?”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他也觉得有些奇怪。
    总感觉,那个男孩让他有些难过。
    “没事,应该是最近加班太累了。”
    片刻后,他问道:“你说,我们如果有个孩子,现在也该这么大了吧?”
    妻子笑著说道,语气却藏著一丝丝遗憾:“应该要大很多。”
    “说不定都快二十了,或许都结婚了。”
    男人眼底漫上浓重的愧疚。
    不是他们丁克,而是他自己的问题。
    可她的妻子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始终陪在他身边,温柔相守。
    他常常暗自遐想,如果他们有一个孩子…
    男人买了一包烟,店主隨手將那枚老旧的硬幣找零给了他。
    时光辗转,抵达2020年。
    一名24岁的年轻女人,接过超市收银员递过来的零钱。
    她望著手里静静躺著的一枚旧硬幣。
    虽然它被擦拭的很乾净,却满身的划痕,写满了岁月时光。
    她就这么怔怔的望著手中的硬幣,指尖无意识摩挲著幣面。
    尘封二十年的记忆骤然涌现。
    她想起了1996年,深城老巷有一名三岁的小女童,慌张的追赶著一枚滚落的硬幣。
    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世间硬幣千千万,何其相似。
    只当是错觉。
    隨后,她將硬幣隨意装进口袋。
    就在硬幣入兜的剎那,黑白世界骤然碎裂。
    硬幣似乎找到了终点,回到了开始,结束了漂流。
    下一瞬,漫天色彩奔涌归来,山河復明,人间重暖,世间万物再度变得鲜活生动。
    女人提著自己买的东西,拨通电话:“念念,有没有想我?”
    “我给你买了好多好吃的,一会就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