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饭,苏鸣便离开了。
    他继续踏上了寻找人类的路途。
    待他出门,陈知微敲响房门。
    她怀里抱著厚厚一叠文件,这都是她这段时间整合的所有线索、以及反覆推演得出的全部分析结论。
    她进门第一句话便是:“唐糖,你觉醒的能力,能一直拽著苏鸣吗?”
    对上陈知微严肃的目光,唐糖点头:“可以。”
    她抬手间。
    一根红线自她手腕间缓缓浮现。
    而红线的另一头,连接的便是苏鸣。
    “这是关係线。”
    唐糖解释道:“我可以和任意人建立情感层面的羈绊。”
    “这条红线,就是我和苏鸣之间的爱情线。”
    “除了爱情关係外,所有情绪都可化为线,建立连接。”
    “比如说,仇恨。”
    话音刚落,一根黑线便骤然连接在周正阳手腕上。
    周正阳浑身一颤,心底毫无徵兆的翻涌出滔天恨意。
    那股恨意来得突兀又汹涌,没有任何缘由的对准了眼前的唐糖。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黑线突然断裂。
    刚刚腾起的仇恨也骤然消失,仿佛是错觉。
    “还能斩断人与人之间的关係。”
    她勾了勾手指,一根白线又出现在周正阳手腕上。
    下一秒,连接他与唐糖的白线绷断。
    周正阳又是浑身一颤,脑海中关於唐糖的所有记忆快速消失。
    不过瞬息,他望向唐糖的眼神,只剩下陌生与茫然。
    蹙眉沉思片刻,他察觉到了异常。
    下一瞬,一条淡的近乎透明的白线连接在唐糖身上。
    唐糖指著这条淡淡的白线说道:“这是周正阳新建立的关係线,和之前那条关係线不同。”
    指尖在在白线上轻轻拂过,如同拨弄琴弦。
    这条淡淡的白线迅速恢復原样。
    顷刻间,周正阳脑海中消散的记忆尽数回笼。
    他脸色大变,连连后退两步,不可置信说著:“这个能力也太恐怖了吧。”
    “可以隨意操控所有人的羈绊关係。”
    “关係变动下,连记忆都会发生变化。”
    再抬头,他看唐糖的眼神出现了真切的恐惧。
    本以为余梦念的梦境,许青禾的听心已经够恐怖了。
    结果唐糖觉醒的能力更可怕。
    关係线看似没有任何杀伤力。
    但它却能將所有人的情感与记忆玩弄於股掌之间。
    只要唐糖愿意,即便是余梦念,也毫无反抗的余地。
    唐糖看出了周正阳的想法。
    她摇头说道:“没你想像的那么厉害。”
    “我斩断和你的关係线后,你不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吗?然后还自主建立了新的关係线。”
    “而仇恨线,只要你反应过来,也会察觉这种异常情绪。”
    “两者之间,只要心生割裂与怀疑,强行建立的关係就很难成立。”
    话虽然这么说。
    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个能力恐怖至极,完全可以称之为概念级。
    只要慢慢操作,循序渐进,便能悄然改写任何人的情感与记忆,无声无息的掌控一切。
    “那苏鸣的强制好感度?”陈知微突然开口问道。
    唐糖认真思索片刻,郑重回答:“应该是同一类知识。”
    “强制好感度的级別更高。”
    “至於有多高,我就不太清楚了。”
    强制好感度,是哪怕你明知道自身的感情异常,也会彻底沦陷,无法挣脱,而且还是永恆制。
    这种霸道,比唐糖此时的关係线要恐怖无数倍。
    陈知微再次发问:“那你现在,能將苏鸣拽回来吗?”
    唐糖摇头:“做不到。”
    “我只是稳定了他的认知和记忆,阻止他的状態继续恶化崩塌,没办法把他强行拽回正常状態。”
    搞清楚唐糖觉醒的能力后。
    陈知微將文件放在餐桌上。
    “唐糖,我之后说的话,你要一字不漏的听完整。”
    余梦念、程瑶、许青禾此时也围了过来。
    陈知微不再迟疑,翻开文件,条理清晰的开始讲述自己推演的分析与完整计划。
    “已知,低等生命在苏鸣眼中已经失去了鲜活,沦为了死物。”
    “哪怕唐糖將人类集体消失的真相直白告知他,他的大脑也会自主修正、过滤信息。”
    “他的认知层级已经无法理解当前的世界,思维体系会直接屏蔽所有超出他认知的真相。”
    眾人纷纷点头,对此深有体会。
    关於人类失踪的真相,唐糖曾给苏鸣讲过。
    可无论她怎么解释,苏鸣都是一脸茫然,就像是大脑死机,完全无法接收、理解这些信息。
    “因此,基於苏鸣的视野变化, 我暂时將世界划分为四层。”
    “大家都清楚,不同生命,眼中的世界各不相同。”
    “最简单的例子便是生物间的视觉差异。”
    “狗的视觉只有黄蓝,鸟类的视觉能看见紫外线和完整可见光,苍蝇眼中的世界是碎片马赛克。”
    陈知微將文件翻开,里面有很多日常风景照片。
    “这是我们眼中的正常世界,也是第一层世界。”
    “这一层世界是常规、完整、符合大眾认知的真实世界。”
    “苏鸣开启低等盲区时,看见的是第二层世界。”
    “除却常规的物体、光线、景象外,他能额外看见遍布世间的无数关係线。”
    “在这层视野中,苏鸣看见了祂的痕跡,一条连接深空不知尽头的长线。”
    “他说,整颗蓝星都被巨网包裹,有什么东西正在收网。”
    陈知微指著天花板,语气凝重。
    第二层世界,是普通人类看不见的,只能根据苏鸣的描述去推演、想像。
    “而现在,在苏鸣重塑的全新认知中,他的视野更高了,进入了一个新的层次。”
    “关係线出现了具象化,成为了树。”
    “万千树木连绵成片,形成浩瀚无边的树海,这就是第三层世界。”
    眾人一边听,一边翻阅陈知微带来的资料。
    资料中有一个数据引起了她们的注意。
    今天上午,苏鸣在寻找人类时,由於一时烦躁,一拳砸倒了一棵大树。
    根据后续分析,那棵树,对应著现实中某个普通人的关係点。
    树倒塌后,这个人的关係线全部断裂,记忆全部消失,仿佛成为了刚刚诞生在这个世界的婴儿。
    没有人认识他。
    所幸世间留存的文字、影像资料並未消失。
    龙国相关部门很快锁定了他的身份、过往经歷。
    可那些鲜活的过往,自此只余下冰冷的存档记录。
    哪怕他自己翻看自身的过往资料,也没有丝毫情绪共鸣,如同旁观一个陌生人的人生。
    他需要从头建立新的关係网和新的记忆。
    而他的问题,產生了六重连锁异变,也就是此前提到的六人定律。
    先是与他最亲近的第一层关係网,同时失去了关於他的所有记忆,与他成为了陌生人,断绝一切关係。
    第一层关係网的记忆空缺,继而引发连锁反应,让第二层关係网的人群出现小幅失忆。
    接著是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
    每层所造成的影响都会减少。
    到了第六层,出现的影响微乎其微。
    但一个人关係网的消失,的確是影响到了全球所有人。
    在某个祂眼中。
    人类不是个体,而是一个紧密相连的整体。
    “整体?”周正阳失声惊呼。
    这远远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陈知微点头解释道:“准確来说,覆盖整个蓝星的树海,共用一个根。”
    “这些具象化的树,本质上是无数人类记忆的聚合体。”
    “万千记忆堆叠成林,根系交错缠绕,枝丫彼此交匯,形成无数互通互联的节点。”
    “这就是眾生共享的记忆交点。”
    “这些记忆交点彼此碰撞、相互交融,產生的情绪共鸣,便是人与人之间所有的羈绊与关係。”
    “所以。”
    陈知微稍作停顿,吐出一个足以令所有人遍体生寒的结论:“理论上来说,只要锁定一人,便可以定位全人类,杀死一人,便能株连世间所有人。”
    字字沉落,满室死寂。
    直到陈知微指尖点著文件上的一个新名词。
    它叫做【记忆林海】
    这是一眾顶尖科学家、处理员,结合苏鸣的反应、推演得出的统一结论。
    所有人都生活在林海中,所有人的记忆都是相通的。
    就像是百川归海,同源同流。
    陈知微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在第三层世界中,苏鸣最常呢喃的一个词是风。”
    “风大概是祂更具象化的一种形態。”
    “甚至,就是祂的一部分。”
    “而第四层世界,或许就是祂眼中的世界。”
    “只可惜,以我们现在的所有信息,完全无法推演、描绘出第四层世界的真实模样。”
    梳理完四层世界后,陈知微抬眸看向唐糖。
    “唐糖,我需要你做的只有一件事。”
    “放长你手中的关係线,让苏鸣的视野继续攀升,去触碰、窥探第四层世界。”
    “就像是放风箏般。”
    “你只需要维持住苏鸣的认知和记忆不会完全崩塌就行。”
    “无论他飞的有多高,你必须保证这条线在你手中,永远不断、不离、不弃。”
    “这件事,你能不能做到?”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
    也是一个最有可能直视祂们真正模样的突破口。
    唐糖看著手腕上的红线,郑重点头:“能做到。”
    “只不过。”她轻嘆一声:“线太长的话,风会很大,我能做的只有紧紧拽著,没办法將他拽回来,哪怕下降一点点高度。”
    陈知微闻言,却坦然摆手,语气篤定:“无妨。”
    “只要线不断就行了。”
    “至於能不能回来,那是温祈的事。”
    “我们只需要保证,9月9號,將苏鸣送回2026年就行。”
    “之后的事情。”
    陈知微耸了耸肩,眼神多了几分玩味:“那就不关我们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