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微咬著手指头。
    她缓缓扫过屋內眾人,眼底藏著一层化不开的悲哀。
    大家都害怕此时的苏鸣。
    那种深入骨髓的压抑,压的所有人都快窒息了。
    周正阳脸色惨白,身体僵硬,强撑著安排人疏散揽月小区附近的居民,每一个动作都透著无比的慌乱。
    许青禾低著头,乖乖的吃著苏鸣带回来的零食。
    她看似安静乖巧,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的恐惧早已泛滥成灾,几乎將她整个人吞噬殆尽。
    为何恐惧,陈知微没问,所有人都没问。
    只要不问,就不知道。
    世间最自欺欺人的安稳,莫过於此。
    不问,便没有答案。
    不知,便不算结局。
    程瑶扯出一抹艰难的笑容,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小心翼翼蜷缩进那座血肉堆砌的鸟窝中。
    “大王,这个窝…太舒服了。”
    “您好厉害啊。”
    她的声音已经颤抖的不像话了,细碎的声音怎么都藏不住。
    此时还能强撑著开口,挤出笑容,就已经很厉害了。
    余梦念站在一旁,冷冷的注视著苏鸣,平淡的眼底翻涌著一抹无力和痛苦。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能干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心里有一种陌生又杂乱的情绪。
    是难过,还是痛苦,她分不清。
    陈知微將房间眾人的反应全部收进眼中,唇角不由勾起一抹带著悲悯的笑。
    她忽然间无比同情苏鸣。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人真正爱过完整的他。
    2019年的人间烟火,容纳不下他这颗游离於时光与规则之外的灵魂。
    他是天地间最格格不入的异类。
    是孤身跋涉、无人相伴的孤独者。
    独自一人前来,又独自一人离去。
    就连他的父母、家人,现在爱的也只是儿时的他。
    苏鸣的身体又开始摇晃了。
    他全新的认知与身为人的记忆迸发出更加激烈的衝撞。
    那种割裂感,错乱感,虚无感,时时刻刻都在啃噬著他的意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陈知微喊道:“去找唐糖。”
    “唐糖能稳住他现在的记忆和认知。”
    “只要他的记忆还存在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就不会完全崩塌。”
    话落。
    余梦念身体一晃,瞬间消失。
    周正阳转身立刻向门外跑去:“我联繫唐糖。”
    他害怕余梦念说不清楚,贸然將唐糖带过来。
    他害怕一旦唐糖见到苏鸣此时癲狂诡异的模样,所有的爱意都会被恐惧与崩溃碾碎。
    若是连唐糖的爱都消散殆尽。
    那这世间,便再无一人爱苏鸣了。
    余梦念的速度极快。
    仅仅数分钟,她就提著满脸惶恐不安的唐糖来到揽月小区。
    唐糖害怕的是这个突然出现,然后又一言不发就將自己带走的陌生女人。
    就像是,她当时突然带走了苏鸣。
    之后,她如何联繫苏鸣,对方都没有丝毫回应。
    “梦局,梦局,等一下。”
    周正阳截住了余梦念,大声喊道:“先不要带她去见大王。”
    “她还不清楚大王的情况。”
    余梦念思索半秒后,放开唐糖。
    周正阳连忙走到唐糖面前,开口安抚道:“你別害怕,我们没有恶意。”
    “我口中的大王,就是苏鸣。”
    一听到苏鸣的名字,唐糖猛的仰起头,满脸的急迫与不安:“苏鸣怎么了?”
    周正阳重重嘆了一口气。
    “你先別急,大王只是出了一些意外。”
    “你听我给你说。”
    他开始从头讲述关於苏鸣的故事。
    虽然之前眾人决定,不能成为唐糖的第一层关係网。
    可事到如今,他们別无选择。
    计划与意外,谁也不知道哪个先到。
    听完周正阳的讲述,唐糖整个人都傻了。
    2003年、2012年、2019年、2026年。
    跨越时光、未知的祂们、觉醒者、诡异、异常管理局…
    海量顛覆认知的信息疯狂衝击著唐糖的三观,让她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她拼命理解,努力消化。
    可兜兜转转,她心底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苏鸣出事了。
    他为了看什么东西,用了一种后遗症很可怕的能力,从而导致认知发生了巨大的异变。
    抿著嘴唇,她恶狠狠的盯著周正阳。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夹杂著强烈的愤怒与悲伤。
    周正阳不敢直视,狼狈的偏过头去。
    就连一向平淡的余梦念,此时都偏过头,第一次不敢直视一个普通女孩的眼睛。
    唐糖什么都没说。
    可她似乎什么都说了。
    那是质问,最汹涌的无声质问。
    质问他们,苏鸣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为了什么?
    大家都知道为了什么。
    可大家都在害怕。
    “唐糖,大…大王就在里面。”
    周正阳结结巴巴的说道,眼神更是躲躲闪闪。
    此时唐糖给他带来的压力,居然比癲狂状態的苏鸣还要强。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普通女孩。
    她是他的妻子。
    宿命的妻子,命运的唯一,永恆的偏爱,一眼的终生。
    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推门。
    唐糖迈步走了进去。
    仅一步,余梦念便察觉到了。
    不是空间波动。
    而是,唐糖身上的气变了。
    一步,她便踏入觉醒者。
    踏入了苏鸣口中的未知世界。
    屋內。
    所有人都下意识避开唐糖的目光。
    许青禾抬头的瞬间,便迅速低下头。
    程瑶看见唐糖的瞬间,选择沉默。
    就连陈知微都悄悄偏过头。
    本来一肚子的话要给唐糖叮嘱。
    可当她真正见到唐糖时,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她们这些顶尖的天骄、深諳世事的人精、冷静睿智的智者。
    此刻全部都被一个“普通女孩”压的死死的,半点不敢翻身。
    唐糖同样没有说话。
    她无视屋內眾人,眼中只剩下屋內的苏鸣。
    苏鸣正在搭建第二个“窝”。
    那是由无数血肉残骸堆砌而成的“窝”,猩红可怖,触目惊心。
    那个少年,满身血污。
    指尖、衣襟、脸颊都沾染著细碎的血肉。
    模样诡异癲狂,可眼底却洋溢著灿烂的笑容。
    极致的矛盾,极致的破碎。
    心若是在灿烂中死去,或许就是这样。
    他疯了,或许又没疯。
    只是这世间,再也无人懂他。
    “苏鸣~”
    一声清甜软糯的呼唤骤然响起,
    乾净、温柔,没有半分恐惧,没有丝毫偽装。
    只是一声最寻常不过的呼唤。
    正在搭窝的苏鸣却浑身一颤,猛的回头,空洞的目光瞬间炸开一道明亮的光。
    那道光,宛若划破长夜的永恆星火,瞬间填满了他荒芜的灵魂。
    屋內眾人屏息凝神,心底齐齐震颤。
    只是一声最寻常不过的呼唤,便击溃了所有的诡异与癲狂。
    原来...真的很简单。
    “唐糖,你怎么来了。”
    苏鸣声音带著温柔。
    唐糖小跑著扑进他沾满血污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贴著他的胸膛
    “我想你了。”
    一句话,四个字,简简单单、平平无奇。
    却让苏鸣的身体微微颤抖。
    濒临崩塌的认知与碎片化的人类记忆,在这一刻骤然重叠、交融。
    那具有血有肉的人,出现了。
    哪怕其余有血有肉的人都消失了,她依旧存在。
    濒临碎裂的记忆瞬间停止崩塌,顺著唐糖的身影强行拼接、重塑、稳固。
    最终形成了仅存在“唐糖”的稳定记忆。
    在苏鸣眼中。
    他看见了唐糖。
    “唐糖。”
    他紧紧抱著唐糖,嗓音带著失而復得的轻颤:“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醒来后,发现所有人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变的荒芜,高楼被绿植吞没,街道长满野草,我以为…你们都不在了。”
    他牵著唐糖的手,开始讲述自己所看见的。
    在苏鸣眼中。
    他刚开始来到2019年时,这个世界还是正常的,末日並没有发生。
    可自他和唐糖吃完饭后,记忆骤然断裂。
    等再度清醒,便是万物空寂、人间荒芜。
    他的表情格外凝重:“应该是祂们的手笔。”
    “不过你別怕,我自有办法。”他骄傲的拍了拍胸膛。
    顿时胸口湿漉漉的,还有好多水溅在唐糖脸上。
    苏鸣暗骂一声:“湿气太重了。”
    “这些木板被水泡的时间太长了,回头得搬到太阳下面晒晒。”
    “你看,我搭建的窝怎么样?”
    他很快拋开方才的凝重,抬手指著猫窝,眼底带著几分邀功般的雀跃。
    对於2019的末日线,苏鸣只是简单说了一下,他並不想让唐糖害怕。
    因为,一切有他。
    “哇,好好看啊。”唐糖抱著苏鸣胳膊好奇的问道:“可是,你为什么要搭猫窝?”
    苏鸣揉了揉唐糖的秀髮,指著第一个猫窝说道:“你看那只小猫咪,叫做瑶儿。”
    “特別乖,还爱撒娇,最喜欢我给它搭的小窝了。”
    苏鸣摸了摸瑶儿的脑袋:“你听。”
    瑶儿发出“喵喵喵”的声音,软糯又好听,还用脑袋蹭著他的手掌。
    唐糖也蹲在瑶儿旁边,学著苏鸣的样子,轻轻摸著它的脑袋。
    “还有那只猫咪。”
    苏鸣指著客厅门口,笑著打趣道。
    “那只猫咪超级可爱,就是有点闹腾,你小心点,它急了连我都会挠。”
    “梦念,来,过来。”
    喊了好几声,梦念也没有过去,只是静静的望著他。
    苏鸣略微尷尬的摸了摸鼻尖:“可爱是可爱,就是性子太高冷了。”
    “猫咪嘛,你应该理解。”
    接著他又指著正在吃饭的小猫说道:“你看这只,它最乖最懂事,安安静静,从不闹腾,叫做青禾。”
    唐糖点头:“嗯嗯。”
    閒聊间,苏鸣眉头微蹙,起身道:“你等我一下,我收拾收拾房间。”
    “这房子是我爸妈早年给我买的。”
    “装修完一直没添置家具,堆了不少建筑垃圾,还泡了水,乱糟糟的。”
    他迈步就要上前收拾,唐糖立刻快步上前拦住他:“我来收拾吧。”
    苏鸣好笑的戳了戳唐糖的脑袋:“很重的。”
    “这些东西都泡过水…”
    唐糖认真的说道:“没事,我可以的。”
    很快,唐糖就將房间的垃圾收拾完扔在门口。
    好几次苏鸣想要帮忙,都被唐糖坚定拒绝。
    等唐糖收拾完后,苏鸣牵起她的手:“走,我们出去吃点东西。”
    “你应该发现了吧。”
    “全人类都消失了,可街边的商店、超市的物资全都完好无损。”
    有些诡异。
    但能理解。
    毕竟面对祂们,什么奇怪荒诞的事情都会发生。
    將三只小猫咪留在家里,锁好门,苏鸣带著唐糖行走在空旷的城市街道。
    偶尔他会摘几朵好看的野花,或者捡几个看起来还不错的家具。
    美其名曰:“搬点家具回去。”
    可每当这个时候,唐糖都会摇头说:“不好看,我觉得不適合咱们家的风格。”
    “不如让我来挑吧。”
    苏鸣思索了片刻,便点头答应了唐糖的要求。
    之后,等唐糖选完家具后,苏鸣才开始动手。
    他拿了很多东西,全部都是唐糖选择的。
    小姑娘嘰嘰喳喳的在苏鸣旁边聊著未来,眉眼间满是憧憬。
    突然间,她停下脚步,仰头看著苏鸣。
    “苏鸣,你之前的求婚,还算数吗?”
    苏鸣一愣,当即点头:“算。”
    “只不过。”他环顾四周,看著空旷荒芜的街道,语气带著遗憾:“可现在人都没了,连个婚礼见证人都没有,实在是太冷清了。”
    唐糖却笑盈盈的说道:“没关係啊。”
    “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办一场只属於我们两个人的婚礼。”
    “就在荔枝酒店举办,只有你和我,你说好不好?”
    苏鸣有些纠结,总觉得婚礼是毕生大事,不该如此简陋。
    他本想邀请所有人来见证,尤其是唐糖的所有家人朋友,这是他之前答应唐糖的。
    “有什么不好的。”唐糖轻晃他的手臂:“我觉得挺好的。”
    “婚礼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哦。”
    她骄傲的拍著胸膛:“婚礼的所有布置我全权负责。”
    “你可不要小看我,我大学学的是室內设计哦!”
    苏鸣內心暖暖的,也有些酸酸的。
    他温柔的颳了刮唐糖的鼻尖:“好,都听你的。”
    微风穿过枝叶婆娑的梧桐树,落下满地碎金般的阳光,似乎隔绝了世间的所有荒芜。
    在空旷的城市、满地的废墟、茂密的植被见证下。
    一场没有宾客满堂,没有锣鼓喧天,没有世人祝福的婚礼定下日期:2019年9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