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抱著曹启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安静的府邸。
    院墙上探出的腊梅枝还在往下滴水,屋檐下不知何时多了一盏新掛的灯笼,红纸还鲜艷著,在微风中轻轻晃了晃。
    “父皇,“曹启坐在他膝上,仰著头问,“四叔公以后会开心吗?“
    曹叡低头看著他,伸手把他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一边:“会慢慢好起来的。有事情做,人就会慢慢好起来。“
    曹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靠在他胸口打了个哈欠。马车轔轔地碾过湿漉漉的街道,往皇城的方向驶去。
    太和二年正月中旬,年节的气氛尚未散尽,洛阳城的雪却已经化了大半,只在背阴的屋檐下还残留著几片灰白的湿痕。
    曹叡靠在椅背上,面前摊著一卷刚从长安送来的军报——曹真的字跡依然是那副端方工整的模样,说的是陇西一带的防务已经基本部署完毕,郝昭守陈仓,郭淮驻上邽,天水郡的烽燧也重新修缮了一遍。
    曹叡看完,把军报卷好放在案角,又拿起另一卷奏疏,是庞统写的,字跡潦草得像鸡爪刨出来的,內容倒是言简意賅:中书省的事务太多,臣实在忙不过来了,陛下要么给臣减负,要么给臣加人,要么陛下自己来干。
    曹叡看著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把军报放下,端起案上的热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手指不自觉地敲著案面,一下,两下。
    “辟邪,去请庞先生来一趟。”
    辟邪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庞统走进来行礼:“臣庞统,拜见陛下。”
    “先生免礼。”曹叡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坐。朕有事想跟先生商量。”
    庞统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伸手从案上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丟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陛下说吧,臣听著呢。”
    “先生方才那道奏疏,朕看了。”曹叡也拈了一颗蜜饯,在手里转了转,没有急著吃,“中书省的事务確实多,先生又要管机要文书,又要带三个学生,確实忙不过来。”
    庞统嚼著蜜饯,点了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所以朕在想——”曹叡把蜜饯丟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声音比方才认真了几分,“能不能把机要文书这一块单独拎出来,成立一个专门的机构,就叫……內阁。”
    庞统嚼蜜饯的动作慢了一拍。他抬起眼,目光在曹叡脸上停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情:“內阁?这名字倒是新鲜。陛下打算怎么个章程?”
    “朕打算这样——”曹叡坐直了些,手指在案面上比划著名,“第一批內阁成员,由三公担任。陈群、王朗、华歆,他们三个人负责初审奏疏、擬定意见,然后提交给太尉做最终定夺。
    太尉决定不了的,再呈到朕这里来。至於尚书台,就交给司马懿吧。”
    他顿了顿,看著庞统:“內阁成员五年一换,既不至於让谁把持太久,也能保证有新鲜人手进来。”
    庞统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又拈了一颗蜜饯,慢慢嚼著,目光落在案面上一处被烛油烫出的小坑上,像是在盘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悠悠地开口:“陛下这个主意,倒是把臣的活儿分出去了一半。不过臣有个问题——”
    “先生请说。”
    “三公的人选定了,五年一换也定了,可內阁的权责边界,跟中书省、尚书台怎么划分?
    若是三公在內阁里越俎代庖,把手伸到中书省来,到时候是听他们的还是听臣的?”
    曹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汤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带著一丝清苦的余味。
    他放下茶盏,目光与庞统对上,声音不高不低:“內阁只管机要文书的初审和意见擬定。擬好的意见,经由太尉籤押之后,才能下发执行。
    中书省依然负责选官和监察,尚书台依然掌政务执行。”
    他竖起三根手指:“三权分立,各司其职。谁也別想越过自己的界。”
    庞统听完,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带著几分真切的讚许:“陛下这步棋,走得稳当。臣没有异议。”
    “那就这么定了。”曹叡拍了拍案面,“擬旨的事,先生替朕写。措辞要稳妥些,別让三公觉得朕是在削他们的权。”
    “臣明白了。”庞统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著曹叡:“陛下,臣多嘴问一句——这个內阁,是陛下今天才想到的,还是早就盘算好了的?”
    曹叡端著茶盏,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先生觉得呢?”
    庞统沉默了一瞬,隨即摇了摇头,笑了一声,迈步跨出了殿门。
    他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的冬日光影里,脚步声渐渐远了,只剩下炭火在炉膛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內阁成立的詔令在正月下旬正式颁下。三公入阁的消息传开后,朝堂上倒是平静得出奇。
    王朗和陈群拿到詔书时面色如常,只说了句“臣领旨”,便起身回了府。
    华歆倒是有些意外之喜,他原以为自己这把年纪已经摸不到实权了,没想到陛下又给了他一席之地。
    贾詡接到詔令时正在后院晒太阳。他眯著眼看完了那道詔书,慢悠悠地折好塞进袖中,对来传旨的辟邪说了一句:“回去告诉陛下,老夫知道了。”
    內阁一旦运转起来,曹叡果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每日送到御前的奏疏,先经过三公初审,再由贾詡籤押,最后送到他面前的已经是经过筛选和整理过的。
    他只需要在那些已经擬好意见的奏疏上批一个“可”或者“否”,再盖上自己的璽印,效率比从前高了不止一倍。
    他靠在龙椅上,望著案上那摞明显薄了许多的奏疏,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果然,这才是当皇帝的正確打开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