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宫坐落在宫城最东侧,拢著一方清净天地。
    院內种了几株石榴树,正值花期,满树火红的花朵烧成一片,格外扎眼,像谁把晚霞裁碎了掛上枝头。
    甄宓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手里端著一碗热茶。水汽裊裊地升起来,氤氳了她的眉眼,她的目光却落在院子里那个小小的人影上。
    曹启正蹲在石榴树下,攥著一根细细的树枝,专心致志地戳地上的蚂蚁窝。他嘴里念念有词,时而凑近地面,像是在跟蚂蚁交换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四岁半的孩子,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浑身上下都装著使不完的劲儿。
    辛宪英坐在甄宓身侧,膝上摊著一卷书,却没怎么看进去。她时不时抬头瞄一眼曹启,嘴角微微翘著,含著一点浅浅的笑意。
    她今日没穿惯常的素色衣裳,换了一袭淡青襦裙,裙摆上绣了几枝银线暗纹的兰草,衬得整个人愈发清雅出尘,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曹启最先瞧见了踏进院门的曹叡和马云禄。他“噌”地扔掉树枝,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头扎进曹叡怀里:“父皇!母后!”
    曹叡弯腰一捞,稳稳地把儿子举过头顶,原地转了一圈。
    曹启被转得咯咯直笑,两只小胖手在空中乱挥,忽然又一把揪住了曹叡的头髮,猛地一扯——
    “嘶——”曹叡倒抽一口凉气,齜牙咧嘴地把小傢伙放下来,伸手揉了揉被扯得生疼的头髮,“好小子,你这是跟谁学的毛病?每次抱你就薅你爹头髮。”
    马云禄站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她伸手在曹启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是拂走一片花瓣:“不许欺负你爹。”
    曹启立刻捂著脑门,仰起小脸,理直气壮地告状:“皇祖母!母后欺负我!”
    马云禄的笑声顿时卡在喉咙里。
    “嘖,这小傢伙,倒是学会倒打一耙了。”曹叡大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甄宓从廊下缓缓走过来,手里还端著那碗茶,茶汤已经凉了些。
    她笑著摇了摇头,眼角的细纹里藏著温柔:“像谁不好,偏偏隨了他爹那张利嘴。”
    “母后这话,儿臣可就不爱听了。”曹叡故意板起脸,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
    “你小时候什么样,我还不知道?”甄宓笑著瞥他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旧日的光影,“你三岁那年偷吃了你祖父的糕点,被逮住了愣说是狗叼走的。你那会儿也是这般淘气,嘴硬得很。”
    “儿臣怎么不记得了?母亲莫不是记岔了?”曹叡一本正经地摊了摊手,心里却暗自嘀咕——那都是原身干的事儿,那会儿自己还没穿越呢,这锅朕不背!
    辛宪英从石凳上起身,款款走到近前,看了看曹叡那副无辜的表情,忍不住笑道:“陛下,您每次心虚的时候,说话都比平时慢三分。”
    曹叡张了张嘴,环顾四周——三个女人,三双含笑的眼睛,自己一张嘴显然对付不过来。
    他索性放弃了挣扎,弯腰一把抄起曹启往殿里走:“走走走,用膳用膳。朕今日在朝上站了大半天,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一家人鱼贯进了殿內,午膳已经摆好。几碟清淡小菜整整齐齐地码在案上,一盅鸡汤燉了一上午,揭开盖子时白汽腾起,浓香四溢。
    最惹眼的是一盘桂花糕,糕面撒著蜜渍过的桂花,金灿灿的花瓣嵌在雪白的米糕里,甜香勾得人直咽口水。
    那是辛宪英亲手做的,曹启伸著小胖手去够那盘桂花糕,指尖刚碰到糕边,被马云禄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先喝汤,再吃糕。”
    “哦。”曹启瘪了瘪嘴,小眉毛拧成一团,不情不愿地缩回手,端起面前的小碗,低头喝了一口鸡汤。
    汤还烫著,他烫得“呼哈”直吐舌头,小脸皱成一团。
    辛宪英笑著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又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嘴边:“慢点喝,不著急。”
    一家人围著小案团团坐著,碗筷碰撞的轻响、细碎的閒聊、孩子咿咿呀呀的嘟囔,这些声音混在一处,织成了一片暖融融的热闹画面。
    曹叡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热汤顺著喉咙一路滑下去,暖意缓缓漫进胃里,把他绷了大半天的那些东西——
    朝堂上的凝重、奏章里的烦扰、对未来的隱忧,一点点地化开了。
    用过午膳,辛宪英牵著曹启去偏殿午睡,孩子的小手攥著她的手指,边走边打哈欠。
    马云禄和甄宓坐在偏厅低声说著话,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曹叡独自站在院子里吹风,看著那几株石榴树发呆。五月的风裹著花香拂过来,带著一点甜的尾韵。
    他望著那些缀满枝头的火红花朵,一朵挨著一朵,开得不管不顾。
    他想起今晨朝堂上那些伏地跪拜的身影、那些山呼万岁的声浪,又想起方才在昭阳宫里,马云禄低声唤他那声“元仲”——那个名字,在眾口称臣的喧囂里显得格外轻,却格外重。
    “陛下。”甄宓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声音温温软软的,“在想什么?”
    曹叡回过神,转过身来:“母后,没什么,就是站在这儿吹吹风。”
    甄宓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柔软——那种柔软只在母亲看儿子时才会浮上来:“你今天做得很好。”
    曹叡微微一愣。这句话,马云禄方才说过,此刻母亲又说了一遍。
    他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像是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肩膀:“母后也这么觉得?”
    “当然。”甄宓抬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动作自然而嫻熟,和很多年前在鄴城世子府里时一模一样,连指尖的力道都没变过。
    “你父皇当年登基那天,可没你这么稳当。他那会儿手心全是汗,下朝之后攥著我的手,半天没鬆开。”
    曹叡想像了一下曹丕手心冒汗、强作镇定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真的?”
    “真的。”甄宓收回手,神色却慢慢沉静下来,“不过你如今已是天子,当以国事为重。这个位子,不好坐,可你已经坐住了。”
    曹叡点了点头,声音轻而郑重:“儿臣记住了。”
    夏风又吹过来,石榴树的枝叶被拂得沙沙作响,几片花瓣打著旋儿落下来,飘在他肩头。
    远处隱约传来曹启和辛宪英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语调里含著笑,软软糯糯的,像是从梦里浮上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