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四年八月,洛阳城外旌旗蔽日,秋风卷著黄河岸边的沙尘扑在將士们的铁甲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曹丕一身玄甲,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上,目光扫过列队整齐的三十五万大军。
    他身后是曹真、曹休、夏侯渊等宗室宿將,再往后是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步骑与水师。
    曹叡站在城楼上,怀里抱著曹启。四岁的小傢伙扒著城垛,瞪大眼睛望著下面的人山人海,嘴里不停地问:“爹爹,皇爷爷要去哪里呀?皇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曹叡没有回答。他望著曹丕的背影在队伍最前方渐渐变小,变成一枚移动的黑点,最终消失在官道扬起的尘土中,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爹爹?”
    曹叡低头看了儿子一眼,勉强笑了一下:“皇爷爷去打坏人,打完就回来了。”
    曹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扒著城垛往外张望,小手指著远方:“那是什么?”
    “那是大军。”
    “大军要去哪里?”
    “去很远的地方。”
    曹启歪著脑袋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那启儿长大了也要去。”
    曹叡把他搂紧了些,没有再接话。风从城楼上方掠过,带著秋日特有的乾爽与凉意,吹得旌旗猎猎翻卷。
    远处的队伍已经变成了地平线上一条缓缓移动的黑线,像一道正在被大地缓慢吸收的墨痕。
    “回府吧。”曹叡转身,抱著曹启走下城楼。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踏实,可心里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
    他知道曹丕这一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歷史上曹丕三次伐吴皆无功而返,不仅折兵损將,还把自己的身体彻底拖垮了。
    可他又能怎么办?劝了,拦了,可曹丕那句话说得很明白——“朕把苦都替你们吃了,你们往后才能稳稳噹噹守住大魏。”
    当父亲的想替儿子铺路,当儿子的也只能站在后面看著。
    太子监国的日子比曹叡预想中清閒些。
    朝中大小事务有贾詡和庞统把关,他只需要在关键决策上拍板就行。
    可这清閒里透著一股让人坐不住的空落。南边的军报十天一送,每一份都在说同样的话:大军已至江边,正在寻找渡口;水师试航,风浪太大;江对岸东吴守军严阵以待,一时难以突破。
    那些字句读起来乾巴巴的,可曹叡能想像出画面:江风灌进营帐,吹得烛火东倒西歪。士卒们裹著薄被缩在堤岸后面,听著江水拍打船底的声响。曹丕坐在中军大帐里,对著舆图皱眉到深夜。
    九月中旬的一个清晨,曹叡忽然心血来潮,带著辟邪出了太子府。
    “殿下,咱们去哪?”辟邪牵过踏雪乌騅,好奇地问。
    “出城,去河內。”
    辟邪愣了一下:“河內?那可是司马懿的老家!殿下去看他?”
    “怎么?不行?”
    “行行行,殿下想去哪都行。”辟邪咧嘴笑了,翻身上马,跟在曹叡身后出了洛阳城门。
    从洛阳到河內温县,快马加鞭也就是一天的路程,曹叡没有什么急事,索性就花了两天半的时间到了温县。
    秋日的官道两旁,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只剩光禿禿的田垄和偶尔几棵掛著残叶的柿子树。
    路边的沟渠里积著浅水,映著灰蓝色的天空,偶尔有几只水鸟扑稜稜飞起。
    曹叡骑著踏雪乌騅,不紧不慢地走著。他今天穿的是一身素色深衣,没带隨从,身后就跟著一个辟邪,看上去像个出门访友的世家子弟。
    辟邪跟在他身后,嘴里嚼著什么东西,吧唧吧唧响了一路。
    “殿下,你说司马懿这会儿在干啥?种地?”
    “可能吧。他这个人,閒不住。”
    “閒不住还种地?”
    “种地也是一种打发时间的方式。”曹叡勒了勒马韁,望著前方渐渐出现的村落轮廓,“有些人越閒越慌,可司马懿不会。他能把閒日子过出花来。”
    辟邪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低头嚼他的饼子去了。
    温县司马懿的老宅坐落在村东头一座土坡上,门前种著两棵梧桐树,枝叶遮天蔽日,在秋日的阳光下投下一大片浓荫。
    宅院不算大,青砖灰瓦,看上去跟当地寻常富户的宅子差不多,可门楣上那块“司马府”的匾额笔力遒劲,透著一股不动声色的气派。
    曹叡在门前勒住马,还没下来,门就开了。
    一个穿著素色布衣的中年人走出来,手里还拿著一把剪花枝的剪子,看见曹叡先是一愣,隨即放下剪子,整了整衣冠,俯身要拜:“罪臣司马懿,不知太子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仲达先生不必多礼。”曹叡翻身下马,伸手扶住他,“孤今天就是閒逛,路过温县,顺道来看看先生。”
    司马懿直起身,目光在曹叡脸上停了一瞬,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
    惊讶、警惕、掂量,很快又被温和的笑意盖住了。
    他侧身让开路:“殿下请进。寒舍简陋,还望殿下莫嫌弃。”
    曹叡跟著他进了宅院。廊下晾著几件洗得发白的布衣,石桌上摊著一卷翻到一半的书,旁边搁著一只粗陶茶碗。
    院子里有一小块菜畦,种著些萝卜白菜,长势倒是喜人。
    “先生这日子过得挺愜意嘛。”曹叡在石凳上坐下,隨手拿起那捲书翻了翻。
    是《左传》,书页边角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註,字跡工整细密,是司马懿一贯的风格。
    司马懿在旁边坐下,拎起茶壶给曹叡倒了一碗茶,动作从容得像这个场景已经发生过无数次:“殿下过誉了。罪臣被陛下勒令闭门思过,除了种菜读书,也没別的事可做。”
    曹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汤浑浊,带著一股粗涩的苦味,跟他在宫里喝的完全是两回事。
    他咽下去,面不改色地放下茶碗,环顾了一圈院子:“先生这日子,別人看著是清苦,可孤看著,觉得先生是在养精蓄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