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揣著军报出了建始殿,雨已经小了些,细雨如丝,沾在脸上凉丝丝的。
    辟邪打著伞跟在他身后,二人穿过湿漉漉的街道,拐进城东那条僻静的巷子里,敲响了庞统家的门。
    庞统正躺在竹榻上看雨发呆,听见敲门声慢腾腾地爬起来开了门,见是曹叡,先是一愣,隨即又瞅见他手里那捲明黄色的帛书,脸上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
    “殿下……別告诉臣那酒已经易主了。”庞统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生无可恋的平静。
    曹叡扬了扬手里的军报,笑得眉眼弯弯:“先生,刘备果然败了。”
    “所以?”
    “所以先生,愿赌服输!”
    “这个,殿下啊,你听我说,这酒啊,埋在地下的时间越长,那香味才越浓厚。这样,你把它埋在我这里,再等它个五六年。
    到时候我亲自挖出来给你送过去,你看好不好?”
    “不好。先生,做人可不能输赌品啊,不然以后没人跟您赌了。”
    庞统沉默了好一会儿,仰天长嘆一声:“臣这辈子,再也不跟殿下打赌了。”
    曹叡进了院子,走到那棵老枣树下,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一锄一锄地刨开土,很快,酒罈的坛口露出了土面。
    庞统小心翼翼地把罈子抱出来,像抱著自己的亲儿子。
    拍掉上面的泥,抱在怀里摩挲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捨地递给曹叡。
    曹叡接过来,揭开坛口的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便混著雨水的湿气飘散开来,醇厚而绵长,像时光本身被酿成了液体,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庞统看著那坛酒被曹叡抱在怀里,心疼得直咂嘴:“殿下,这酒臣是打算留著等臣老了以后,每天喝一小口,喝上十年八年的……”
    “先生放心,孤会好好『照顾』它的。”曹叡抱著酒罈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先生若实在不甘心,不如再跟孤赌一把?”
    庞统连连摆手:“不赌了不赌了!臣这点家底全让殿下薅乾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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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叡哈哈大笑,抱著酒罈离开,徒留庞统在雨中凌乱。
    庞统默默走回屋里,又抱出一坛酒来,重新埋了进去。
    “庞士元啊庞士元,你他娘的下次要是再赌,你就是大黄狗!”
    第二天一早,曹叡便进了宫。
    曹丕正在用早膳,案上摆著一碗粥、两碟小菜和几个蒸饼。
    他看见曹叡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这么早就来了?你那坛酒喝完了?”
    “哪能啊,那酒儿子可捨不得喝。”曹叡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拿了一个蒸饼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父皇,儿臣今天来是有正事想跟您商量。”
    曹丕放下筷子,看著他。
    “张辽將军的病,儿臣听张公说过,是旧伤復发加上年迈体衰。”曹叡咽下嘴里的饼,神色认真了几分,
    “他今年五十多了,在雍丘守著,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儿臣想请父皇下一道旨,让妙才叔祖辛苦一趟,去雍丘替换他,把张辽將军调回鄴城养病。”
    曹丕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洗过的梧桐叶上,像是在掂量这个提议的分量。
    “张文远是朕的功臣。”曹丕终於开口,声音平缓,“他替朕守了这么多年合肥,確实该让他歇歇了。妙才叔叔那边……”
    “儿臣已经派人去问过了。叔祖说,只要父皇有旨,他隨时可以动身。”曹叡说。
    曹丕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倒是手脚麻利。行,朕准了。擬旨的事你去办,让华歆替你润色。”
    “谢父皇!”
    十月中旬,曹叡带著旨意和几名隨从,从洛阳出发前往鄴城。
    秋日的官道两旁,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禿禿的田垄和偶尔几棵掛著残叶的柿子树。
    沿途经过的村镇,炊烟裊裊升起,在薄暮中融成一片朦朧的灰蓝色。
    曹叡骑在踏雪乌騅上,披著一件薄氅,秋风灌进领口,带著凉意。
    辟邪骑马跟在他身后,嘴里不知道在嚼什么东西,吧唧吧唧响了一路。
    “殿下,鄴城到了。”辟邪含糊地说了一句,用袖子抹了抹嘴。
    曹叡勒住马,远远望见那座熟悉的城垣。鄴城的城墙在秋日的斜阳下泛著苍老的土黄色,城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每一块城砖都认得他的脚步声。可此刻隔著这么远望过去,那座城却像是隔著一层薄雾,熟悉中带著几分陌生的疏离。
    他催马前行,马蹄踏过护城河上的石桥,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辽的府邸在鄴城东边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前种著两棵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
    曹叡到的时候,张辽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张竹椅,一条薄毯盖在膝上,手里捧著一卷书,却已经歪著头打起了盹。
    曹叡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出声。他看著这位名震天下的老將,此刻像个寻常的老人一样缩在椅子里,头髮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沟壑,每一条里都填著岁月的尘埃。
    “文远將军。”曹叡轻声唤了一句。
    张辽猛地惊醒,手里的书卷滑落在地。他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隨即挣扎著要站起来行礼:“太子殿下——老臣失礼——”
    曹叡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將军別动。孤今天来,是替父皇传一道旨意。”
    他从袖中取出那捲明黄帛书,展开来,声音不高不低地念了一遍。旨意的內容简明扼要——张辽卸任回鄴城安心养病,待遇不变,俸禄照旧。
    张辽听完,沉默了很久。
    秋日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最终说出口的只有四个字:“老臣……领旨。”
    他说完这四个字,低下头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曹叡看见的双手在微微发颤,指节上的老茧泛著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