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点催更的义父都能和我坚持的时间一样久),烛火烧了大半,烛台上的铜盘里积了厚厚一层烛泪。
    马云禄侧躺著,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红透了的耳朵。
    锦被拉到肩头,遮住了身上的痕跡,但遮不住肩颈间那片深深浅浅的红。
    曹叡躺在她旁边,伸手拨开她散落在枕上的长髮,指腹在她后颈上轻轻摩挲。
    “云姐。”
    “你今晚叫了多少声了?”马云禄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著哭过之后的沙哑,哑哑的,像掺了蜜的砂。
    “没数。”
    “我数了。”
    “多少声?”
    “不告诉你。”马云禄翻过身来,瞪了他一眼。这一瞪也没有杀伤力——她眼眶还红著,睫毛湿漉漉的,瞪人的样子像只炸了毛的猫。
    曹叡笑出了声,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马云禄挣扎了一下,没挣动,就隨他去了。
    她的脸贴著他的胸口,听著他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了不少。
    “元仲。”
    “嗯。”
    “你心跳好快。”
    “那是因为你在我怀里。”
    马云禄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不重:“油嘴滑舌。”
    曹叡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马云禄没抽回去,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闷气地开口:“明天要起不来了。”
    “起不来就不起来。”
    “你娘会笑话我的。”
    “我娘也是你娘了。”
    马云禄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
    曹叡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说:“明天开始叫娘。”
    马云禄把脸埋回他胸口,声音闷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知道了。”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烛光透过窗纸,在屋里投下一片朦朧的红。
    春兰蹲在廊下,裹著一件厚棉袄,手里的帕子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辟邪站在她旁边,腰杆笔直,眼睛盯著院子里的动静,面无表情。
    “辟邪,你冷不冷?”春兰小声问。
    “不冷。”
    “你站了一晚上了,腿不麻?”
    “不麻。”
    春兰嘆了口气,从棉袄袖子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炊饼,递过去:“吃点东西。”
    辟邪低头看了看那只炊饼,又看了看春兰,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谢谢。”
    春兰的脸在灯笼光里红了一下,低下头,把下巴缩进棉袄领子里,不出声了。
    辟邪继续站岗,手里拿著那只咬了一口的炊饼,站了一会儿,又咬了一口。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春兰在门外轻轻叩了三下:“世孙,世孙妃,该起了。大王那边等著见礼呢。”
    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曹叡从床上坐起来,头髮乱得像个鸡窝,身上的中衣皱巴巴的,领口敞著,露出一片肩膀。
    他看了一眼还在被窝里缩著的马云禄,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云姐,起来了。”
    “……”
    “云姐?”
    “別吵……”马云禄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我再睡一会儿……”
    “我娘——不是,咱娘等著见礼呢。”
    马云禄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动作太大,扯到了什么地方,她“嘶”了一声,齜了齜牙,瞪了曹叡一眼。
    曹叡心虚地別过脸去。
    春兰端著热水进来,后面跟著辛宪英,手里捧著马云禄今天要穿的礼服——不是嫁衣,是一身正红色的锦袍,比嫁衣简约些,但同样绣著金线云纹,庄重又不失喜庆。
    “宪英!你怎么来了!”
    辛宪英把礼服放在架子上,抬眼看了马云禄一眼。
    马云禄正坐在梳妆檯前,春兰帮她梳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气色极好,眉眼间带著初为人妇的温润,嘴角噙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马姐姐,我起的早,閒来无事,索性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
    “世孙妃,今天该挽髻了。”春兰拿著梳子,小心翼翼地说。
    马云禄“嗯”了一声。
    春兰的手很巧,三下两下就把她那一头青丝挽成了一个端庄的髮髻,又从那日曹叡送她的首饰盒里取出一支赤金步摇插上,垂下的珠串在鬢边轻轻晃动。
    “世孙妃,您看看。”春兰把铜镜端正了些。
    马云禄看著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不认识。那个在马上纵横驰骋的西凉女子不在了,镜子里是一个端庄的、嫁作人妇的年轻女人。
    “好看。”曹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从春兰手里接过一支白玉簪,插在她的髮髻上,然后又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我媳妇怎么都好看。”
    马云禄从铜镜里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辟邪站在门口,手里端著托盘,托盘上放著两碗红枣汤。
    “世孙,世孙妃,请用。”
    曹叡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齜牙咧嘴。
    马云禄也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
    魏王宫,文昌殿。
    曹操坐在王座上,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新做的锦袍,暗红色的,衬得他精神了不少。
    卞夫人坐在他旁边——她脸上带著笑,看著比曹操还高兴。
    “大王,世孙和世孙妃来了。”许褚在殿门口通报。
    “让他们进来。”
    曹叡和马云禄並肩走进来。曹叡穿著一身暗红色的锦袍,头髮束得整整齐齐,腰杆笔直,步子迈得又稳又大。
    马云禄走在他旁边,正红色的锦袍,金线云纹,髮髻上插著赤金步摇和白玉簪,珠串在鬢边轻轻晃动。
    两人在殿中站定,朝曹操和卞夫人行了大礼。
    “孙儿曹叡,拜见祖父、祖母。”
    “孙媳马云禄,拜见祖父、祖母。”
    曹操端著茶碗,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上扬:“起来起来,一家人跪什么。”
    卞夫人已经从王座上站了起来,走到马云禄面前,拉著她的手上下左右看了好几遍,眼眶都红了:“好孩子,好孩子。”
    马云禄被卞夫人看得有些害羞,但没躲,乖乖站著。
    卞夫人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鐲子,套在马云禄手腕上,和那只银手鐲挨在一起,一绿一白,倒也相映成趣。
    “这是当年我嫁进曹家的时候,婆婆给的。今天给你了。”
    马云禄低头看了看那只鐲子,又抬头看了看卞夫人,声音有些紧:“祖母,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你比鐲子贵重。”卞夫人拉著她的手,笑盈盈的,“以后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跟祖母说。”
    曹操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行了行了,別把孩子嚇著。”
    卞夫人回头瞪了他一眼:“我跟我孙媳妇说话,你插什么嘴?”
    曹操被噎住了,端著茶碗喝了一口,不说话了。
    曹叡站在马云禄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曹操瞪了他一眼,表示臭小子你也会有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