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命令,如同最凛冽的寒风,刮过承天门前的每一个人。
    就地格杀!
    一个不留!
    用徐达麾下那几万京营將士的命,来逼城东的虎賁卫站队!
    何其狠辣!
    何其无情!
    马皇后听到这话,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重八!你疯了吗?!”
    她撕心裂肺地哭喊道,“那都是跟著你打天下的兄弟啊!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下这样的命令!”
    朱標也是脸色煞白,他扶著自己的母亲,看著城楼上那个已经完全陌生的父亲,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劝,可他知道,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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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的父皇,已经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了。
    “吴良!”
    “咱的命令,你听到了没有?!”
    “你是要忠於咱这个皇帝,还是要跟著他们一起谋反!给咱一个准话!”
    朱元璋的声音,通过內力,远远地传了出去。
    整个战场,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城东,虎賁卫的军阵之中。
    所有人都知道,吴良的回答,將直接决定今天的战局,甚至,决定大明的未来。
    虎賁卫的军阵中,一片死寂。
    中军大帐前,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將领,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之上,正是虎賁卫的统帅,吴良。
    他听到了皇帝的命令,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挣扎和痛苦。
    一边,是皇恩浩荡,是君臣大义。
    另一边,是救命之恩,是袍泽之情。
    他该怎么选?
    他身后的数万虎賁卫將士,也都在看著他。
    他们的眼神,同样复杂。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曾跟隨朱沐英南征北战,都曾亲眼见识过那位少年战神的风采。
    让他们去屠杀同样是大明军人的京营同袍,他们做不到。
    可是,抗旨不遵,那就是谋反啊!
    他们的家人,可都还在后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城楼上的朱元璋,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吴良没有立刻领命,这个事实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他的心里,开始生出了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悔意。
    他是不是,真的把事情,逼得太绝了?
    他手中的令旗,依旧插在垛口上。
    高高在上,却又摇摇欲坠。
    就像他此刻的大明皇权。
    他手握著生杀予夺的大权,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敢轻易动用。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进一步,是万丈深渊,退一步,是顏面扫地。
    进退两难。
    这种无力感,这种对局势失去掌控的感觉,让他这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帝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憋屈和愤怒。
    他寧愿真刀真枪地打一仗,哪怕打得血流成河,也比现在这样,被人架在火上烤要好受!
    城楼上的文武百官,也都看出了皇帝的窘境。
    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哪里见过皇帝这个样子?
    在他们的印象里,皇帝永远是那个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铁血君王。
    可现在,他却被自己的儿子,逼到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这天,真的要变了。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陛下,请息雷霆之怒,听老臣一言。”
    说话的,是魏国公,徐达。
    徐达的声音,打破了城楼內外的死寂。
    他从队列中走出,摘下头盔,露出了满头的白髮。
    他没有像其他文官那样跪地求饶,只是对著朱元璋,深深地鞠了一躬。
    “陛下。”
    徐达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虎賁卫与京营,皆是我大明精锐,国之柱石。无论哪一方有所损伤,都是我大明不可挽回的损失。”
    “如今北元未灭,倭寇未平,天下初定,民心思安。若此时我大明內部自相残杀,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给那些宵小之辈,可乘之机。”
    “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暂息雷霆,给彼此一个周旋的余地。”
    徐达的话,说得不卑不亢,合情合理。
    他没有指责皇帝的不是,也没有为朱沐英辩解,只是从一个老將,一个功臣的角度,陈述了开战的利害。
    朱元璋死死地盯著徐达,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知道,徐达说的是对的。
    可他听著,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在抽他的耳光!
    什么叫给他一个周旋的余地?
    他堂堂大明天子,需要跟自己的儿子,跟自己的臣子周旋?
    这不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朱元璋已经镇不住场子,只能妥协了吗?
    “徐达!”
    朱元璋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这是在教咱做事吗?”
    “臣不敢!”
    徐达躬身道,“臣只是就事论事。陛下若一意孤行,非要在此地分个胜负。那臣,也只能捨命陪君子了!”
    他说著,缓缓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那把剑,是当年朱元璋亲手赐给他的,剑身上,刻著“开国辅运”四个大字。
    此刻,这把象徵著无上荣耀的宝剑,却指向了它曾经的主人。
    “你……你敢威胁咱?!”
    朱元璋气得眼前发黑。
    “臣不敢威胁陛下,臣只是想告诉陛下,臣等武將,可以为陛下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但绝不会,向自己的袍泽挥刀!”
    徐达的话,掷地有声。
    “说得好!”
    一声暴喝响起,同样鬚髮皆白的中山王常茂,也站了出来,一把扯掉了自己的王爵冠冕,扔在地上。
    “我常家儿郎,只杀韃子,不杀汉人!陛下若是非要逼我们,那俺老常,今天就把这条命,还给你!”
    “还有我蓝玉!”
    “还有我冯胜!”
    “臣等,愿与魏国公同进退!”
    一瞬间,城楼下的武將勛贵,除了少数几个朱元璋的嫡系,竟然齐刷刷地站到了徐达的身后!
    他们一个个摘下官帽,拔出兵器,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决绝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態度。
    他们,要用全体武將的意志,来对抗皇权!
    这一下,朱元璋彻底懵了。
    他看著城下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陪他一起喝酒吃肉,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如今,却一个个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就为了一个朱沐英?
    他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巨大的悲凉和怨恨,涌上了朱元璋的心头。
    他感觉自己被背叛了。
    被他最信任的兄弟,被他一手建立的功臣集团,彻底地背叛了!
    他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鲜血顺著指缝流了出来。
    剧烈的疼痛,让他那快要被怒火烧毁的理智,恢復了清明。
    他知道,不能再逼下去了。
    再逼下去,就真的要鱼死网破了。
    他不能让整个武將集团,都跟著朱沐英一起造反。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和怨恨。
    他缓缓地鬆开了紧握令旗的手,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也慢慢恢復了平静,只是那眼神,却变得比刚才更加阴冷,更加深沉。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既然你们一个个,都愿意为他朱沐英作保,都觉得他是忠臣,咱今天,就给你们一个面子。”
    “咱也想看看,他朱沐英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他转过头,不再看徐达他们,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白袍少年。
    “朱沐英,咱的耐心,是有限的。”
    “咱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之內,证明给咱看,你的倚仗是什么。”
    “如果证明不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眼中闪过残忍的光。
    “那今天,你们这些人,就全都给他陪葬吧!”
    说著,他对著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太监会意,连忙从旁边取来一个香炉,点上了一炷香。
    青烟裊裊,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的诡异。
    所有人的心,都隨著那缕青烟,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知道,这场决定大明命运的豪赌,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而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那个白袍少年的身上。
    朱沐英看著城楼上那裊裊升起的青烟,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时间。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亮银枪,枪尖,遥遥指向城东的虎賁卫军阵。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用枪桿,在自己的马鞍上,轻轻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这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连徐达他们,也是一脸的茫然。
    这……
    这是什么暗號?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咚!咚!咚!”
    隨著那三声轻敲,城东那片黑压压的虎賁卫军阵之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沉闷如雷的鼓声!
    “咚——咚咚——咚——”
    那鼓声,雄浑,厚重,带著古老而肃杀的韵律,是从大地深处传来,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臟上。
    “这是……归命鼓!”
    徐达的脸色,瞬间大变!
    作为大明军方的第一人,他比谁都清楚这鼓声代表著什么!
    归命鼓,是军中最高级別的礼节,也是最沉重的誓言!
    鼓声响起,意味著敲鼓之人,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全託付给了受礼之人!
    此鼓一响,便再无退路,唯有死战!
    金陵大战!
    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