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荡荡的六月飞雪。
    他可以堵住朝臣的嘴,可以欺瞒天下的百姓。
    但他骗不了这朗朗乾坤,瞒不过这天道人心!
    雪,越下越大。
    从最初的零星飘落,变成了后来的鹅毛大雪。
    漫天的白色,铺天盖地地席捲而来,將整个金陵城,都染成了一片素白。
    朱红色的宫墙,被白雪覆盖。
    琉璃瓦的殿顶,被白雪覆盖。
    秦淮河畔的画舫,也被白雪覆盖。
    整个繁华的帝都,在短短一刻钟之內,就变成了一个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北国世界。
    天地之间,惟余莽莽。
    长街之上,那支送葬的队伍,依旧在缓缓前行。
    素白的仪仗,与这漫天的白雪,融为了一体。
    只有那具黑色的棺槨,和那面飘扬的玄鸟王旗,在这片纯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的醒目,也格外的悲愴。
    棺槨之后,凤輦的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地掀开了一角。
    马皇后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她没有哭,也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这场为她儿子而下的大雪,看著这座为她儿子而披上素縞的城市。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雪花在她的掌心,迅速融化。
    那冰冷的触感,让她那颗已经死去的心,感到了久违的慰藉。
    沐英。
    我的儿。
    你看到了吗?
    这天,在为你哭泣。
    这地,在为你戴孝。
    娘,一定会为你,討回一个公道。
    ……
    承天门的城楼上,朱元璋被蒋瓛和毛驤一左一右地架著,才没有瘫倒下去。
    他看著城下那副万民跪拜,军士俯首的壮阔画面,感觉自己的心臟,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不明白。
    他真的想不明白。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朱元璋,是真龙天子,是九五之尊!
    他扫平了群雄,驱逐了蒙元,一手建立了这煌煌大明!
    他让那些顛沛流离的百姓,有了安身立命的家园。
    他让那些饱受欺凌的汉人,重新挺直了脊樑。
    他自问,自己对得起这天下,对得起这江山社稷!
    可为什么,到头来,他却落得一个眾叛亲离,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的下场?
    就因为他杀了一个儿子?
    一个功高震主,手握重兵,隨时都可能威胁到他皇权的儿子!
    他错了吗?
    他作为一国之君,为了皇权的稳固,为了江山的万代传承,杀一个有威胁的儿子,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为什么这些人都不理解他?
    为什么他的妻子,他的兄弟,他的臣子,甚至这满城的百姓,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他们难道不知道,一旦藩王做大,天下必將大乱吗?
    他们难道忘了,前朝的那些教训了吗?
    “我错了吗?”
    “作为一个帝王!”
    “这是错吗?”
    徐达!
    蓝玉。
    你们等著!
    过了这一次,咱要还在。
    咱杀绝了你们!
    我朱元璋!
    说到做到!
    你们即便是功臣,那又如何。
    你们该杀!
    是所有人都被朱沐英那个逆子给蒙蔽了!
    “陛下……陛下,雪太大了,咱们……咱们还是回宫吧……”蒋瓛看著朱元璋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小心翼翼地劝道。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突然从长街的两侧,轰然响起。
    那声音,穿透了风雪,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街道两旁,那些躲在门窗后面窥探的百姓们,嚇了一跳,纷纷缩回了脑袋。
    他们以为,是官兵要来清场了。
    然而,下一秒,他们就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队队身披黑色重甲,腰悬环首长刀的骑兵,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从四面八方的巷子里,整齐划一地涌了出来。
    他们的盔甲,是黑色的。
    他们的战马,是黑色的。
    他们手中高举的旗帜,也是黑色的。
    成千上万的黑色骑兵,匯成了黑色的钢铁洪流,瞬间就占领了长街的两侧。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们只是静静地,肃立在街道的两旁,形成了一道黑色的,不可逾越的城墙。
    將那支白色的送葬队伍,牢牢地护卫在了中间。
    黑色的铁甲,与白色的雪花。
    黑色的战马,与白色的街道。
    黑色的旗帜,与白色的天空。
    这两种最极致,最纯粹的顏色,在这一刻,形成了无比壮阔,却又无比悲凉的强烈对比。
    冰冷而肃杀的铁血之气,冲天而起,与这天地的悲歌,融为了一体。
    “是……是京营的兵马!”
    “是魏国公徐达的亲兵!”
    有识货的人,认出了这些骑兵的来歷,忍不住惊呼出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不知道,这支代表著大明最强战力的军队,突然出现在这里,到底是要干什么。
    是要奉皇帝的命令,前来阻止这场“大逆不道”的葬礼吗?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数万名黑甲骑士,在他们统帅的带领下,齐刷刷地翻身下马。
    然后,他们单膝跪地,低下了那高傲的头颅。
    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向任何人。
    他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那具黑色的棺槨之上。
    那是,士兵对於他们统帅,最崇高,也最沉痛的敬意。
    他们,是在为大明的战神,送行!
    看到这一幕,城楼上的朱元璋,身体晃了晃,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他身后的蒋瓛和毛驤,连忙一左一右地扶住了他。
    十里长街,万民跪拜。
    风雪之中,只有那呜咽的哭声,和那一声声沉重的丧钟,在天地间,久久迴荡。
    这六月漫天飞雪,洗得尽金陵的繁华,却洗不尽帝王心中的猜忌和亏欠。
    这十里万民跪拜,覆得尽山河的草木。
    却盖不住少年將军那半生的忠烈,和一世的奇冤。
    风雪愈烈,如泣如诉。
    十里长街,白雪皑皑,万民俯首,黑甲如山。
    雪,依旧在下。
    黑色的铁骑,依旧如山。
    马皇后走下凤輦,她没有让人搀扶。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具黑色的棺槨前。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著那冰冷的棺木……
    她的儿子,就躺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