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朱元璋登基称帝,她成为大明朝的皇后,她就一直在扮演著一个,母仪天下,温婉贤淑的角色。
    她要端庄,要得体,要成为天下女人的表率。
    她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都深深地,埋藏在了那身厚重的凤袍之下。
    可是今天,她不想再装了。
    她只想当一个,心疼自己儿子的,普通的母亲。
    午门广场发生的一切,虽然她人在这里,但通过那些不断前来稟报的太监,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当她听到,朱沐英被撕开囚服,露出那满身的伤疤时。
    她的心,被刀子,一片一片地凌迟。
    那些伤,她知道。
    有一大半,都是她亲手,为他上药,为他包扎的。
    每一次,看到儿子那血肉模糊的身体,她都心疼得,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觉。
    她不止一次地,跟朱元璋哭诉,求他,別再让老五去衝锋陷阵了。
    可朱元璋总说,男儿汉,当建功立业,马革裹尸。
    慈母多败儿。
    好。
    建功立业。
    现在,功劳建了,业也立了。
    换来的是什么?
    换来的是,一个“谋反”的罪名,和一把,隨时可能落下的屠刀!
    当她听到,太子朱標,为了救自己的弟弟,不惜摔掉冠冕,自请废黜时。
    她既欣慰,又心痛。
    欣慰的是,她的標儿,长大了,有担当了,懂得了什么是兄弟情义。
    心痛的是,她那仁厚的標儿,被他的父皇,逼到了何等绝望的境地,才会做出如此决绝的举动!
    而当她听到,朱元璋在眾叛亲离,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竟然,还是下达了“就地正法”的命令时。
    马皇后心中的最后幻想,彻底破灭了。
    她知道,那个她爱了一辈子,也陪了一辈子的男人,已经彻底,被那张冰冷的龙椅,给异化了。
    他不再是那个,会在她生病时,笨拙地为她熬粥的朱重八了。
    他成了一个,只认江山,不认亲情的,孤家寡人。
    一个怪物。
    “来人!”
    马皇后对著殿外,怒吼一声。
    守在殿外的张嬤嬤,一个跟隨了她几十年的老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倒在地。
    “娘娘,您息怒啊!您可千万要保重凤体啊!”
    “息怒?”
    马皇后冷笑一声,“我的儿子都要被他杀了,你让我怎么息怒?!”
    “去!给我把凤袍和凤冠取来!”
    张嬤嬤大惊失色:“娘娘!您……您要干什么?”
    “干什么?”
    马皇后的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他不是要当皇帝吗?他不是要维护他那狗屁的皇权威严吗?”
    “好!我今天,就让他看看,什么是皇后!”
    “我要去午门!”
    “我要去问问他,问问这满朝文武,问问这天下百姓!”
    “他朱元璋,凭什么,杀我马秀英的儿子!”
    张嬤嬤嚇得浑身发抖,拼命地磕头。
    “娘娘,万万不可啊!您是六宫之主,母仪天下,您怎么能……怎么能去前朝啊!这於礼不合,於祖宗家法不合啊!”
    “礼法?家法?”
    马皇后一把將她踹开,“去他娘的礼法!去他娘的家法!”
    “老娘的家法就是,谁敢动我的儿子,我跟谁拼命!”
    这一刻,她不再是大明的皇后。
    她只是一个,被逼到了绝境的,即將失去幼崽的母狮。
    她要用她自己的方式,去战斗!
    就在这坤寧宫,被滔天的怒火所笼盖,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將爆发的时候。
    殿外,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声音尖利而仓皇。
    “启稟皇后娘娘!东宫太子妃,携……携魏国公府徐大小姐,在宫外求见!”
    马皇后的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地转过身,那双燃烧著怒火的眼睛,微微眯起。
    太子妃?
    徐家那丫头?
    她们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而且……
    还是一起来的?
    马皇后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让她们进来。”
    她的声音,恢復了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更加冰冷刺骨的寒意。
    她倒要看看,前朝,又发生了什么,能让这两个,一向最守规矩的儿媳妇,不顾一切地,闯进她的坤寧宫!
    殿门,被缓缓推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出现在了昏暗的坤寧宫大殿门口。
    走在前面的,是太子妃常氏。
    她还维持著太子妃的端庄仪態,但那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双手,却暴露了她內心的极度不安。
    而跟在她身后的那道白色身影,则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又下降了几分。
    马皇后看著那个,穿著一身刺眼孝服的女孩,瞳孔,猛地一缩。
    徐家那丫头!
    她怎么……
    她怎么穿成了这个样子?!
    难道说,午门那边,已经……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马皇后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不!
    不可能!
    朱重八,他不敢!
    他要是敢……
    马皇后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剧烈的疼痛,让她混乱的心神,恢復了清明。
    “臣媳,常氏。”
    “民女,徐妙云。”
    常氏和徐妙云走到大殿中央,对著那高高在上的,看不清表情的马皇后,盈盈下拜。
    “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
    马皇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亲切地让她们平身,也没有赐座。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凤椅上,居高临下地,审视著跪在下面的,这两个,她未来的,和现在的儿媳妇。
    大殿里,一片死寂。
    空气,都凝固了。
    常氏和徐妙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们能清楚地感觉到,从那凤椅之上,投射下来的目光,是何等的锐利,何等的冰冷。
    那目光,像刀子,一片一片地,刮著她们的血肉,直刺她们的灵魂。
    常氏还好一些。
    她毕竟是太子妃,是马皇后名正言顺的儿媳妇。
    她知道,无论如何,马皇后都不会真的为难她。
    可徐妙云,却紧张得,手心全都是汗。
    她虽然性子刚烈,敢爱敢恨。
    但面对这位,传说中,既仁慈又威严的国母,她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尤其是,她今天,还穿著这样一身,大逆不道的衣服。
    “你,”
    马皇后终於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徐妙云的心上。
    她的目光,越过了常氏,直接,落在了徐妙云的身上。
    “你就是徐达的女儿?”
    “回……回皇后娘娘,是,民女徐妙云。”
    徐妙云低著头,声音有些发颤。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马皇后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平静。
    徐妙云的心,却猛地一跳。
    她咬了咬嘴唇,缓缓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徐妙云看到了一双,怎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想像中的愤怒,也没有责备。
    有的,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和一种,让她感到心悸的,锐利。
    她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偽装,在那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马皇后也在看她。
    她看著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孩。
    看著她那张,因为悲伤而显得格外苍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看著她那双,因为痛哭过,而红肿不堪,却依旧倔强地,不肯再流一滴泪的凤眸。
    看著她身上那件,刺眼的,白色的孝服。
    马皇后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好一个刚烈的女子。
    好一个,有情有义的丫头。
    难怪,她那个眼高於顶的儿子,会对她,情有独钟。
    “你身上这件衣服,是谁让你穿的?”
    马皇后淡淡地问道。
    徐妙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迎著马皇后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回娘娘,是民女自己,要穿的。”
    “哦?”
    马皇后的眉毛,微微一挑,“你知道,你穿这身衣服,意味著什么吗?”
    “民女知道。”
    “你知道,你这么做,是欺君,是诅咒皇子,是灭九族的大罪吗?”
    “民女,也知道。”
    “那你,还敢穿?”
    “敢。”
    徐妙云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掷地有声。
    没有任何的犹豫。
    马皇后看著她,看著她那双,清澈而倔强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
    “好。”
    “好一个徐家的女儿。”
    “有你爹当年的风范。”
    她缓缓地,从凤椅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来到了徐妙云的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地,抬起了徐妙云的下巴。
    “告诉本宫,你今天来,想做什么?”
    徐妙云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曾经只在画像上见过的,传奇女人的脸。
    她能感觉到,马皇后那冰冷的手指,和那手指上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咬了咬牙,终於,將心中最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
    “回娘娘,民女今天来,不求別的。”
    “只求,能与王爷,死在同一天。”
    “生,不能做他的妻子。死,愿做他的亡魂。”
    “求娘娘,成全!”
    说完,她猛地挣脱马皇后的手,对著她,重重地,磕下一个响头。
    “求娘娘,成全!”
    常氏在一旁,看著这一幕,早已是泪流满面。
    她想开口,为徐妙云求情。
    可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被这两个女人身上,那种同样刚烈,同样决绝的气场所震慑,完全,插不进一句话。
    整个坤寧宫,只剩下,徐妙云那一声声,如同杜鹃泣血,悲鸣。
    “求娘娘,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