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公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辆没有任何標识的青布小车,早已等候在门外。
    徐妙云没有回头,她提起裙摆,一步一步,登上了马车。
    “去东宫。”
    她最后说了一句。
    车帘落下,隔绝了身后,那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喊。
    也隔绝了,她对这个人间,最后的留恋。
    马车,在应天府的街道上,不急不缓地行驶著。
    车轮滚滚,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车厢里,徐妙云静静地坐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白玉雕像。
    她知道,她这一去,便是诀別。
    与她的父亲,与她的母亲,与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做最后的诀別。
    爹,娘,女儿不孝。
    不能在你们膝下承欢,不能为你们养老送终了。
    只愿来生,还能做你们的女儿。
    到时候,女儿一定乖乖听话,再也不任性了。
    还有你,朱沐英。
    你这个混蛋。
    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大骗子。
    你答应过我的。
    你答应过,要带我去看东海的日出,要带我去赏西湖的月色。
    你答应过,要亲手为我画一辈子的眉。
    现在,你都要死了。
    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去看那日出月色?
    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在这偌大的世间,活下去?
    所以,你別想一个人走。
    黄泉路上,太黑,太冷。
    我怕你孤单。
    我来陪你。
    马车,在东宫的门前,缓缓停下。
    徐妙云掀开车帘,看著那高大巍峨的宫门,和门前,那些神情肃穆的禁军。
    她的眼中,没有胆怯。
    她提著裙摆,下了车,一步一步,走向了那扇,对所有女人来说,都象徵著无上荣耀,也象徵著无尽枷锁的大门。
    “烦请通报太子妃娘娘。”
    她对著守门的太监,平静地说道。
    “就说,故人徐妙云,前来……辞行。”
    东宫,毓庆宫。
    太子妃常氏,正心神不寧地在殿內来回踱步。
    她手里拿著一卷书,可那书页,半天也没有翻动一下。
    她的心,早已飞到了遥远的午门。
    她的丈夫,她的五叔,她常家满门的荣耀和未来,此刻,全都繫於一线。
    “娘,娘……”
    一个稚嫩的童声,拉了拉她的衣角。
    常氏低下头,看到自己四岁大的儿子,皇长孙朱雄英,正仰著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满眼担忧地看著她。
    “娘,你怎么不高兴呀?是想爹爹了吗?”
    朱雄英虽然年纪小,却异常聪慧敏感。
    他能感觉到,今天宫里的气氛,很不对劲。
    平日里慈祥和蔼的宫女太监们,一个个都行色匆匆,脸上带著惊慌,连大气都不敢喘。
    常氏看著儿子天真无邪的脸庞,心中的万千愁绪,暂时被母性的温柔所压下。
    她蹲下身,將儿子揽进怀里,轻轻地抚摸著他的头。
    “娘没有不高兴,娘只是……在担心你爹爹,还有你五叔。”
    她没有对儿子隱瞒。
    她知道,生在皇家,有些事情,是朱雄英必须从小就要学会面对的。
    “五叔怎么了?”
    朱雄英一听到“五叔”,眼睛顿时亮了,“五叔是不是又打了大胜仗,要回来了?他这次会给我带什么好玩的?是西域的宝马,还是东海的夜明珠?”
    在朱雄英幼小的心里,他的五叔朱沐英,就是一个无所不能的英雄。
    他高大,英俊,每次出现,都会带著一身的阳光和硝烟的味道,还有数不清的新奇礼物。
    他会把他高高地举过头顶,用他那长满胡茬的下巴,扎得他咯咯直笑。
    他会教他骑马,教他射箭,告诉他,男儿汉,当志在四方,为国尽忠。
    在朱雄英看来,五叔,比他那个总是温文尔雅,对他讲大道理的父王,要有意思多了。
    常氏听著儿子充满期盼的话语,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
    她该怎么告诉这个孩子,他那个英雄无敌的五叔,现在正被当成谋逆的罪人,关在天牢里,隨时都可能人头落地?
    她该怎么告诉这个孩子,他那个仁厚慈爱的父王,此刻正跪在午门之外,为了救自己的弟弟,与他的皇爷爷,进行著一场生死难料的抗爭?
    这些皇权背后的骯脏与残酷,她实在不忍心,让这么小的孩子去触碰。
    “英儿,”
    常氏强忍著泪意,柔声说道,“你五叔……他遇到了一点麻烦。不过你放心,你爹爹会去帮他的。他们是亲兄弟,一定会没事的。”
    “真的吗?”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他了。”
    “快了,你爹爹办完事,很快就回来了。”
    常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就在这时,一个贴身的侍女,神色慌张地从殿外快步走了进来,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稟报了几句。
    常氏的脸色,瞬间剧变。
    “你说什么?徐家妹妹来了?还……还穿著一身白衣?”
    侍女的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里带著哭腔:“是的,娘娘。徐小姐现在就在宫门外候著,说是……要求见您。奴婢看她那样子,…………”
    “什么?”
    “来……奔丧的。”
    侍女终於鼓起勇气,说出了那两个字。
    “轰”的一声,常氏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奔丧?
    难道说,午门那边,已经……
    她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恐惧和悲伤,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不!
    不会的!
    五弟他吉人天相,九死一生都闯过来了,怎么会……
    还有太子,她的丈夫,他……
    “娘,你怎么了?你脸色好白。”
    朱雄英看著母亲突然变得惨白的脸,害怕地抓住了她的手。
    儿子的声音,让常氏从巨大的惊恐中,找回了理智。
    不行,我不能慌。
    我是太子妃,是东宫的主人,是雄英的母亲。
    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要撑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快!快请她进来!”
    常氏对著侍女吩咐道,声音虽然还在微微颤抖,但已经恢復了镇定。
    她將朱雄英交给一旁的乳母,低声嘱咐道:“好生看著小皇孙,別让他到处乱跑。”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挺直了脊背,快步朝著殿外走去。
    无论如何,她都要先见到徐妙云,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傻妹妹,性子刚烈,她真怕她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毓庆宫厚重的宫门,缓缓打开。
    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纤弱的,白色的影子。
    常氏眯了眯眼,看清了来人。
    徐妙云。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著,站在阳光里,却与整个世界都隔著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
    她穿著一身最简单的粗布孝衣,那白色,在金碧辉煌的宫殿映衬下,显得那么的突兀,那么的淒凉。
    她的脸上,苍白得没有血色。
    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灵动狡黠的凤眸,此刻,就两口枯井,再也映不出任何光彩。
    常氏的心,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揪住了,疼得无以復加。
    她认识的徐妙云,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认识的徐妙云,是应天府最耀眼的明珠。
    是將门虎女,是英姿颯爽,是能陪著朱沐英在草原上纵马驰骋,在军帐中谈笑风生的奇女子。
    可眼前的这个人,分明就是一个已经心死的,准备隨时奔赴黄泉的……
    未亡人。
    “妙云妹妹……”
    常氏的声音,哽咽了。
    她快步走下台阶,不顾太子妃的仪態,一把抓住了徐妙云冰冷得像寒冰一样的手。
    “你这是做什么?傻孩子!事情还没到那一步,你怎么就……你怎么就穿上了这个!”
    常氏的话,还没说完,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看到,徐妙云在见到她之后,那双一直空洞死寂的眼睛,终於有了波动。
    紧接著,两行清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徵兆地,从她那双美丽的凤眸中,滚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就那样静静地站著,任由眼泪,划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身前的尘埃里。
    那无声的泪,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都更让人肝肠寸断。
    “嫂嫂……”
    徐妙云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一把钝刀,在常氏的心上,来回地割。
    她看著常氏,缓缓地,屈下了双膝。
    “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妹妹!”
    常氏被徐妙云这惊天一跪,嚇得魂都快飞了。
    她连忙弯腰去扶,急切地说道:“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有什么话,我们进殿里说!地上凉!”
    可徐妙云却像一尊石像,跪在那里,纹丝不动。
    她的膝盖,在地上生了根,任凭常氏怎么拉,怎么拽,都无法將她扶起分毫。
    常氏又急又气,眼泪也跟著掉了下来。
    “你这孩子,性子怎么这么倔!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心里有多难受!你快起来啊!”
    徐妙云却只是摇了摇头,她抬起那张泪痕交错,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看著常氏,一字一句地说道:“嫂嫂,妙云今天来,不是来求您,也不是来哭诉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冰冷的,玉石俱焚的决绝。
    “我只想告诉您一件事。”
    “我夫君朱沐英,忠肝义胆,为国为民,如今,却被奸人陷害,身陷囹圄,生死未卜。”
    她口中的“夫君”二字,说得那么的自然,那么的理所当然。
    他们早已拜过天地,早已是世间最亲密的夫妻。
    常氏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哽咽著说道,“五弟的为人,我比谁都清楚。太子也清楚,我们都在想办法……”
    “来不及了。”
    徐妙云轻轻地,打断了她的话。
    “嫂嫂,我知道您和太子殿下待我夫君好。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她的目光,飘向了远处,那巍峨的紫禁城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
    “这一次,想要他死的,不是別人。是这天底下,最不能违抗,也最无情的那个人。”
    “所以,他死定了。”
    她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出了这个最残忍的结论。
    常氏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她知道,徐妙云说的是对的。
    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地方。
    “所以……”
    徐妙云的目光,重新落回常氏的脸上,那双含泪的凤眸里,陡然间,燃烧起了一团熊熊的火焰,那火焰,是爱,是恨,是深入骨髓的执念。
    “我徐妙云,今日在此,对天起誓!”
    “我虽然尚未与王爷完婚过门,但从陛下指婚的那一刻起,我徐妙云,生,是英王的人!死,是英王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