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它的主人,正坐在梳妆檯前,拿著眉笔。
    一笔,一笔。
    勾勒起流云般的眉形。
    镜子里的自己,因为失血而面色惨白。
    长髮披肩,涂上淡淡的口红。
    妖冶一般的美呢。
    今晚的美,只会留给即將归家的旅人。
    等做完这一切,江念溪对著镜子笑了一下。
    很美。
    她很少化妆。
    因为平常而言,化妆也是一种负担呢。
    她站起身,关掉臥室的灯,走到客厅。
    桌子上,已经摆满了饭菜。
    现在是晚上七点。
    距离这一天过去,还有五个小时。
    饭菜尚温,香气在客厅里四溢,让人格外有食慾。
    “乖乖……”
    江念溪坐在沙发上,轻声喃喃。
    手机里存的全是两个人各个场景的亲密照。
    有还在高三的时候,她骗杨安拍的。
    学生时代的两个人,一个笑得尷尬,一个阳光明媚。
    也有在酒店里的合照。
    杨安熟睡的面孔沉浸在她的怀里,她举著手机,笑得轻盈。
    爱。
    这就是爱。
    亲密无间的爱,永不分离的爱。
    绑在一起,吃饭在一起,睡觉在一起,生活在一起。
    血液交融,谁也別想把两个人从一体的状態扯开。
    要扯开,除非她死。
    包括杨安自己。
    时针转动,来到了八点。
    防盗门依旧紧闭。
    楼道里也没有熟悉的脚步声。
    杨安错估了江念溪的一个地方,那就是低估她的偏执。
    她理性。
    但在他面前,只剩下感性。
    说到的,绝对会做到。
    江念溪从隔壁客房搬来凳子,垫在沙发上面。
    站起来很晃,重心不稳,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
    不过,对打结没有太大的影响。
    她面无表情的站上去,手上是早已准备好的“绳子”。
    那是用杨安的衣服,剪成一条条布带,再连起来造成的“绳子”。
    如果……杨安真的不回来。
    那就这样吧。
    至少,有那个人的味道呢。
    掛好了之后,打了个活结,確保头塞进去之后,不至於挣脱。
    完成这一切,江念溪才再次端正坐下来。
    她的目光停留在防盗门上,久久不能回神。
    等待著自己的爱人。
    ……
    五小时前。
    “杨安,妈不是说你,你之前给妈说的,妈也理解……確实不太好,小溪的做法也比较过激。”
    视频那头,杨妈嘆了口气,声音低沉。
    她知道自家儿子的秉性,一向都很温和,若非被逼到极致了,是不会像现在这样倔。
    虽然两口子的具体细节不是很了解。
    可大致的杨安都给她说了。
    感情的事情,本来就不是理性可以决定的。
    小溪都成了那副样子……
    “如果,你真的决定不和小溪好了,也可以,妈尊重你的意愿,但是,你回来安慰一下也好,一声不吭就走了,始终不合適。”
    “那些照片……妈也给你发过去了,小溪很难受,好说歹说,哪怕是看在人家曾经照顾过你的份上,回来看看就好。”
    “有什么,就说清楚,妈以前都是这样教育你的。”
    “……”
    杨安看著手机里母亲满是皱纹的脸,久久不语。
    责任,担当……
    或者逃避。
    每个选择看起来都很简单。
    可要真实去选,却比登天都难。
    一方面,是渴望已久的自由。
    另一方面,是摆脱不掉的阴影。
    这半个月以来,他很享受这样的生活。
    甚至对於他来说,哪怕是天天送外卖的日子,都已经算是很新颖了。
    回去那个用爱打造的囚笼吗。
    父亲没有打视频,但是也发了很多条消息。
    无一例外,都是劝他先回去安抚江念溪。
    可自己回去这一趟,真的还能再出来吗?
    “……”
    自私是人的本能。
    不会对所有人都自私,当然也不会对所有人都无私。
    他想为自己而活。
    但另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却在要挟著他的灵魂。
    要么自由,背负著一辈子的愧疚。
    如果江念溪真的死了,还要背负著间接杀人的心理压力。
    要么回去,迎接那份始终渴望他的爱。
    用自己为代价,换取所有人的幸福。
    “……”
    他死死咬紧牙齿,指甲几乎要嵌进手掌的肉里。
    似乎只有短暂的疼痛,才能排解心理上的压力。
    或许,从遇到江念溪的那一刻起。
    一切都不是偶然。
    而是命中如此。
    人生轨跡也许从始到终都是这样划定的。
    也不会给任何人选择的机会。
    因为早已有定数。
    他的良心,他的道德,他的不安和愧疚。
    都是为了这一场戏,做了整整十九年的铺垫。
    篤定他必然会走向那个註定的结果。
    “我知道了,妈……”
    视频掛断。
    杨安像是被抽乾了浑身的力气,瘫倒在狭窄且生硬的床上。
    他想大口呼吸,却感觉肺被堵住了一样。
    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口。
    进不去,也出不来。
    恍惚,幻觉。
    他在到了江念溪模糊的脸,在逐步靠近。
    哪怕贴的已经很近了,却还是看不清。
    只有那双辨识度极高的漂亮眼眸。
    带著侵占,带著控制。
    无法离开的爱。
    也许……
    自己现在应该吃药了。
    ……
    晚上,九点。
    饭菜已经冷了。
    江念溪就像个木头人,这一个小时以来,没有动过,没有喝过水。
    只是呆呆的看著。
    精致的妆容,恐怕是这辈子化过最好的一次妆。
    她在想什么?
    当她不经意间看到头顶上悬掛的绳圈,又会想起什么?
    这个瞬间,不会有人知道。
    永远不会。
    如果是一座石雕,也未尝不可。
    没有感情,没有孤独,也没有心臟。
    在岁月的消磨中侵蚀自己,直至化为虚无。
    人活在这个世上,最值钱的是心臟。
    最不值钱的,也是心臟。
    可以把心给任何人,也可以移情別恋。
    但唯独只给一个人,却很难实现。
    或许,那个人正在过来的火车上。
    或许,那个人以为她在开玩笑,还在出租屋里面酣然入睡。
    这个夜晚,无论怎么说,痛苦都会消失了。
    嗯。
    江念溪闭上眼睛,只觉得一抹释然。
    对的。
    这个夜晚,无论结果怎么样,都不会再有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