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离皇朝国都。
    赵延嗣登基的第三年。
    这个傀儡皇帝终於迎来了他的末路。
    起因,是一件极其荒唐的小事。
    血渡在突破金丹大圆满之后,修为增长极快,隱隱有触碰元婴门槛的趋势。
    但元婴的门槛何其之高,仅凭一具极阴之体的炉鼎远远不够。
    血渡需要更多的资源,更多的血贡。
    它向赵延嗣下达了新的命令,將血贡的徵收量提高三倍。
    三倍。
    这意味著大离疆域內,每年被送入血炼坊的凡人数量,將从一千万暴增到三千万人!
    一年三千万的青壮与幼童!
    这已经不是割肉了,这是要直接抽乾大离皇朝的骨髓!
    所以,赵延嗣接到这道命令的时候,罕见地犹豫了。
    不是因为他有了良心。
    而是因为他很清楚,三倍的血贡必然会引发大规模的民变。
    民变意味著动盪,动盪意味著他这个皇帝的位子坐不稳。
    位子坐不稳,他就没有用了。
    没用的狗,下场只有一个。
    所以,他犹豫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夜里,他做了一件蠢事。
    他托人向血渡转达了一份奏疏,措辞极其谨慎恭敬,大致的意思是:
    三倍的血贡是否可以分三年逐步推行,以免激起民变,反而影响了大人的大业。
    这是一个在他看来极其合理的建议。
    但在血渡看来,这是一条狗在质疑主人的决定。
    第四天清晨。
    赵延嗣被拖进了黑铁尖塔。
    血渡没有给他跪地求饶的机会。
    一道魔元贯穿了他的胸膛,將他的心臟连同大半个胸腔一起轰成了碎片。
    赵延嗣倒在了与赵承乾同样的位置上。
    龙袍上的鲜血,与三年前那一摊还未彻底洗净的暗红色痕跡,交融在了一起。
    两代傀儡皇帝。
    相隔三年。
    死在了同一块石砖上。
    如出一辙的下场,如出一辙的讽刺。
    ……
    赵延嗣的死讯传回皇宫时,太子赵恆正在东苑练剑。
    他的手停了。
    剑尖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身旁的太监颤抖著稟报完毕后,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赵恆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收剑入鞘。
    他的表情极其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知道了。”
    他说。
    这三个字,和三年前他父皇听到母妃死讯时说的,一模一样。
    太监退下后,赵恆独自站在庭院中。
    秋风捲起几片落叶,拂过他年轻却已刻满隱忍的面庞。
    他没有落泪。
    不是因为不悲。
    而是因为,他对这一天的到来,早有准备。
    甚至可以说,他等这一天,已经等太久了。
    父皇死了。
    邪魔需要一条新的狗。
    大离宗室里有那么多软骨头,这皇位原本未必落得到他一个少年头上。
    但血渡却直接点名了赵恆。
    因为它还记得,这三年来,这个太子每次陪同父皇面见时。
    那副將头深深埋在尘土里,连呼吸都透著绝对恭顺的模样。
    在血渡眼里,这是一个比他父亲更懦弱、更温顺、也更好拿捏的雏儿。
    新的傀儡,新的看门犬。
    但血渡不知道的是。
    这一次它选中的这条“狗”,牙齿比它想像的要锋利得多。
    甚至终有一日,会毫不犹豫地反噬它这个主人!
    ……
    接到黑铁尖塔传下法旨的那一刻,赵恆將所有的杀意与野心死死封存在心底最深处。
    他脱下素白的孝服,换上了那件仿佛还浸透著前两任傀儡皇帝鲜血的龙袍。
    一步一步,走向了他隱忍筹谋已久的权力中心。
    国都的丧钟与贺钟,在这一天荒诞地交织交鸣。
    赵恆登基了。
    年號,永寧。
    一个极其讽刺的年號。
    在邪魔统治下的世界里,“永寧”二字不过是一个笑话。
    但赵恆选了它。
    因为这两个字,是他母妃的闺名。
    沈永寧。
    ……
    永寧元年,春。
    赵恆登基后的第七天。
    黑铁尖塔,石殿。
    血渡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石桌上放著一份由赵恆亲手呈上来的摺子。
    摺子封皮上,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著八个字。
    “血贡三倍徵收方略。”
    血渡翻开摺子,竖瞳缓缓扫过。
    起初只是漫不经心,但越看,它的瞳孔便缩得越紧。
    摺子里写得很详尽。
    將大离疆域划分为十二个“转运区”、
    每区设“转运使”一名,直辖於皇帝,绕过地方州府和镇抚司,专司血贡的徵收、押运与验收。
    每一条线路的起点、中转、终点,沿途所需兵力与輜重,全都精確到了具体的数字。
    甚至连各州郡的人口基数、適龄血材的比例、徵收后可能引发的民变风险等级,都一一列明。
    这不是一份奏疏。
    这是一份屠宰场的扩建计划书。
    血渡合上摺子,重新打量著跪在石阶下方的赵恆。
    十六岁的少年帝王,头埋得极低,脊背微弓,双手平放在膝上,呼吸均匀。
    恭顺,安静,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跟他那个蠢到拿奏疏去试探主人底线的养父相比,这条新狗確实懂事得多。
    “你在太子位上的时候,就已经在准备这份东西了?”
    “回大人。”
    赵恆没有抬头,声音平稳。
    “此前父皇在位时,小人便以督查血贡为由走遍了大离十二州。”
    “各州的人口底册、血材產出、运力瓶颈,小人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
    “此外,小人还查到一个问题。过去每年的血贡,从徵收到入坊,帐面折损率高达三成。”
    “其中两成是途中病亡的损耗,剩下一成则是各级官吏沿途截留私吞,转卖给了黑市地下血商。”
    血渡的竖瞳骤然收缩。
    一成。
    每年上千万血贡,居然有一成被那些凡人官吏偷走了?
    这些螻蚁竟敢偷主人碗里的食?!
    “所以小人提议,十二名转运使必须由小人亲自遴选,只对小人一人负责。”
    “確保每一份血贡足数足质地送入血炼坊,绝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如此一来,大人实际得到的,远不止三倍。”
    血渡沉默了数息。
    然后,它做了一件赵延嗣在位三年都没有得到过的事。
    它点了点头。
    “不错。”
    仅仅两个字。
    但从血渡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赏赐都重。
    一旁侍立的几名邪魔面色微变,看向赵恆的目光中多了一丝重新审视的意味。
    “转运使的人选,你自己定。”
    “三个月內,我要看到第一批三倍血贡入坊。”
    赵恆磕了一个响头。
    “小人领命。”
    他站起身,退出石殿,脚步沉稳,没有半分踉蹌。
    直到走出黑铁尖塔的阴影,重新踏上皇宫的青石大道。
    赵恆才將一直攥在袖中的双拳缓缓鬆开。
    指甲已经深深嵌入掌心,留下了八道渗著血珠的月牙形伤口。
    转运使的权力,拿到了。
    这意味著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全国十二个州域安插自己的人。
    名义上是替邪魔徵收血贡的鹰犬。
    实际上,是反抗军的暗桩。
    但代价是摺子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必须是真的。
    三倍血贡,足数足质,一个都不能少。
    少了哪怕一个,血渡都会起疑。
    起疑,就是死。
    不仅他死,整张网都会跟著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