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厄停在十步之外,没有继续靠近。
    他內心嘖嘖称奇。
    前几天在古驛站外,他亲眼看到楚瀟瀟把三个同班同学变成机械傀儡。
    那手段,那心机,那份人畜无害下的狠辣,还真把他唬住了。
    他本以为,这女人是对抗林渊的主力。
    让楚瀟瀟去和林渊死磕,他躲在暗处,浑水摸鱼。
    没想到。
    这才几天时间,这女人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楚瀟瀟听到硬幣翻转的动静。
    她艰难抬起头,视线越过满地狼藉,落在程厄身上。
    眼底的灰黑纹路褪去些许,眼神恢復一丝短暂的清明。
    迴光返照。
    她看著程厄,没有尖叫,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备的姿態。
    靠在椅背上,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无奈且虚弱的笑。
    “怎么?”楚瀟瀟声音沙哑,透著深深的疲惫,“来看我笑话的?”
    “你现在的样子,確实挺好笑的。”程厄拋起硬幣,啪的一声接住。
    “好歹开局拿到第三阶层的顶级身份,结果把自己玩成一个只知道敛財的疯子。”
    程厄又嘖了一声。
    魔方內部发身份牌的时候,光幕上明明有警告提示。
    这女人长著脑子不用,硬生生让贪慾吞了神火。
    这玩意的学分到底是怎么排在自己上面的。
    程厄在心里给自己找补。。
    楚瀟瀟的神域是【机械瘟疫】,擅长渗透、群战和同化。
    在异族位面平推,有天然的优势。学分比自己高也正常。
    楚瀟瀟听著程厄的嘲讽,没有反驳。
    她感觉很累。
    体內的贪慾毒液只是暂时蛰伏,隨时会发起最后的反扑。
    她低头,看著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神祇在魔方世界里沦陷,会是什么下场?
    是神火溃散直接死亡,还是彻底失控,肉身畸变成只知道杀戮吞噬的怪物。
    身处这个魔方世界,財欲是底层规则设定的枷锁。
    她拥有得越多,枷锁勒得越紧。
    无所谓了。
    楚瀟瀟闭上眼,她不想挣扎了。
    程厄看著楚瀟瀟这副丧失斗志的模样,眉头皱了起来。
    这女人想死?
    她要是就这么死了,自己怎么办?
    程厄前两天刚去过一趟中原边缘。他亲眼看到林渊的渊血大军是怎么推进的。
    结成铁壁方阵的血屠步兵,铺天盖地的变异魔刃蝠,破坏地基的液金蟹。
    还有一只高悬於天际、用精神网络掌控全局的六翼虫王。
    中原的土著城池一座接一座倒塌,林渊的兵力呈指数级暴涨。
    最多再有几天,林渊就会扫平中原,兵分几路向四周扩张。
    极北、南荒、东海,全在这个变態的攻击范围內。
    单凭他程厄一个人,挡不住啊。
    本以为楚瀟瀟是个人才,能拉起一支联军去顶缸。
    没想到最后变成人材了。
    程厄嘆了口气。
    他还得指望这女人去当炮灰。
    “副班长,別急著等死。”程厄把硬幣塞进口袋,双手插兜,“我有个计划,能救你一命。”
    楚瀟瀟睁开眼,没有说话,静静看著他。
    “我主修咒杀体系。”程厄语气平淡,“我可以给你打入一道【噬魂血咒】。”
    “这东西会持续吞噬你的神力,给你带来极致的痛苦。”
    程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痛苦,是保持清醒最好的良药。它能帮你压制那些贪慾,让你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他停顿一下,补充道:“当然,治標不治本,杯水车薪而已。”
    “但总比你现在就变成一滩烂泥要好。”
    楚瀟瀟听完,发出一声低低的冷笑。
    “诅咒?”她盯著程厄的眼睛,“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把命交到你手里,让你隨时能捏死我。”
    她撑著扶手,坐直身体,眼神多了一丝嘲弄。
    “你这么好心,怎么不走过来,让我把你机械感染了。”
    “有了你以后,我一样能活下来。”
    程厄听到这话,脚下立刻往后退了三步。
    他可是亲眼见过这女人是怎么把周岩他们变成铁疙瘩的。
    万一她早有预料,故意引自己靠近。
    或者大殿周围早就埋伏了机械神祇,只要自己一过去,那些铁疙瘩直接扑上来哐哐自爆。
    他死在这里,找谁说理去?
    楚瀟瀟看著程厄那谨慎的动作,眼底的嘲讽更浓了。
    “也就这样。”楚瀟瀟摇摇头,不屑道:“我还以为你一直躲在暗处,有多神秘,有多厉害。原来也不过如此。”
    程厄脸色一沉。
    被一个快要失控的疯子小瞧,让他心里很不爽。
    “你爱要不要。”程厄冷哼一声,转身作势欲走,“我可是来帮你的,你不要,我现在就走。反正我怎么都不亏。”
    他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看著楚瀟瀟。
    “我之前排第三。你滚出去了,我起码能名正言顺爭个第二。比之前还强点。”
    楚瀟瀟看著程厄的背影,没有出声挽留。
    她能感觉到,识海深处的贪慾毒液再次沸腾。
    灰黑色的纹路顺著她的脖颈,一路攀爬到脸颊。
    迴光返照的时间要结束了。
    她不甘心。
    一万八千九百积分,她付出那么多努力。
    她不想在这魔方世界里以这种屈辱的方式出局。
    大不了自己……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型。
    “等等。”楚瀟瀟出声。
    程厄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同意。”楚瀟瀟靠在宝座上,闭上双眼,“来吧。”
    程厄没有靠近。
    他站在原地,右手抬起,指尖凝聚出一枚灰败的硬幣。。
    “忍著点,副班长。”
    程厄屈指一弹,硬幣没入楚瀟瀟的眉心。
    “啊——”
    楚瀟瀟仰起头,发出一声惨叫。
    【噬魂血咒】入体,扎根在她的神火之上。
    倒刺吞噬她的神力,转化为撕裂灵魂的剧痛。
    这种痛,远超肉体受创的极限。
    楚瀟瀟从宝座上滚落,重重摔在玉石台阶上。
    她蜷缩成一团,双手紧抓地面,断裂的指甲在玉石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痛!太痛了!
    每一次呼吸,都伴隨神火被撕裂的错觉。
    但程厄没有说谎。
    剧痛的刺激下,那股即將吞没她的贪慾毒液,被生生逼退一部分。
    她的意识,在这非人的折磨中,找回短暂的清明。
    “放弃吧……”
    识海深处,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在迴荡。
    “为什么要承受这种痛苦?只要你顺从我,整个金蟾城,所有的財富,所有的权力,都是你的……”
    “沉沦吧,楚瀟瀟。沉沦会带来无尽的快乐。”
    贪慾在诱惑她。
    身体在承受诅咒的折磨。
    清醒的意识在两者之间反覆拉扯,摇摇欲坠。
    楚瀟瀟趴在地上,浑身被冷汗和鲜血浸透。
    她知道,诅咒撑不了多久。
    一旦她习惯这种痛楚,或者神力被吞噬殆尽,贪慾就会彻底占据她的躯壳。
    她只有这一次机会。
    楚瀟瀟的意志,在这一刻达到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咬破舌尖,借著最后的一丝清明,双手结印。
    体內的神力,绕过诅咒的封锁,涌向她的神域核心。
    神术:【机械瘟疫·同化】。
    这一次,她的目標不是別人。
    是她自己。
    “你疯了!”识海中,那个诱惑的声音发出尖叫。
    楚瀟瀟没有理会。她的眼神中,满是极致的决绝。
    银黑色的数据流从她的神火核心爆发,顺著经脉,迅速蔓延至全身。
    大殿內,程厄看著地上的楚瀟瀟,突然瞪大双眼。
    他看到,楚瀟瀟那沾满鲜血的双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
    皮肤变硬,转化为银黑色金属。
    “这……”程厄倒吸一口凉气,脚步不自觉地再次后退。
    他懵了。
    还能这么玩。
    用机械瘟疫污染別人,把別人变成听话的傀儡,这他能理解。
    但哪有连自己都污染的?
    这是自绝退路!
    机械化一旦完成,所有的情感、欲望,甚至作为生灵的本能,都会被彻底抹除。
    她会变成一台只知道执行底层逻辑的机器。
    金属化的过程极快。
    从双手,到双臂,再到躯干。
    楚瀟瀟华贵的暗金长裙,被撑破、撕裂。
    裸露出来的,是一层完美贴合身体曲线的银黑色金属装甲。
    她的长髮化作一根根细密的金属导线,披散在脑后。
    灰黑色的贪慾纹路,在金属的侵蚀下,寸寸崩裂,化作虚无。
    连同程厄打入她体內的【噬魂血咒】,也被那霸道的数据流强行同化,变成一堆无用的乱码。
    痛苦消失了。
    贪慾消失了。
    楚瀟瀟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面向程厄。
    那张妖冶的脸,如今完全被冰冷的金属覆盖。
    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没有任何情绪外泄。
    所谓的贪婪,所谓的恐惧,所谓的骄傲,在这一刻,全部归零。
    她现在,是真正的机械神祇。
    程厄站在原地,喉结滚动一下。
    他感觉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不是来自境界的碾压,实力的高低。
    来自眼前这个生物绝对的理智与无情。
    一个连自己都能毫不犹豫抹杀情感的人,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楚瀟瀟抬起右手。
    金属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捏。
    “嗡——”
    大殿外,空间泛起涟漪。
    十三道强悍的气息,同时降临。
    十三名五转半神级別的机械神祇,从四个方向,將这座城主大殿团团包围。
    孙影、赵阔……
    这些曾经的同班同学,全都亮起红色机械眼,锁定大殿內的程厄。
    只要楚瀟瀟一个念头,他们就会衝进来,把程厄撕成碎片。
    楚瀟瀟放下手。
    她看著程厄,机械合成音在大殿內迴荡,冰冷,毫无起伏。
    “来吧。”
    “商量一下,对付林渊的办法。”
    程厄感受外面十三道锁定自己的杀机。
    看著眼前这个完全脱离常理、將自己改造成杀戮机器的楚瀟瀟。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脱离了程厄的掌控。
    他刚刚,好像是亲手把一头怪物,从牢笼里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