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去看看父亲。
    .......
    与此同时。
    巡视组驻地。
    苏哲坐在办公桌前,翻看著汉东省委办公厅刚送过来的关於陈海免职的正式通报。
    白纸黑字,红章鲜明。
    汉东这潭水,总算是被搅动了。
    敲门声响起,许明推门走进来,扫了一眼苏哲手里的通报,笑了。
    “汉东省委的执行效率倒是不慢。”
    苏哲合上文件,放到一边,笑道:“汉东这地方越邪门,咱们越得想办法敲山震虎,不然连个切入点都没有!更会被这些地头蛇看轻了!”
    许明笑著点点头。
    “干得不错!陈海一免,汉东上上下下怕是连出门吃个饭都得掂量掂量了!要么不出手,出手就出重拳!”
    苏哲拿起桌上另一份材料,翻了两页。
    “组长,陈海只是个引子...丁义珍的案子牵出来的东西,远不止一个赵德汉。光明峰项目、京州城建系统、矿產资源审批...这些领域的水,深得很。”
    许明点点头,笑眯眯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些事你就自己研究吧!我只负责当好你的后盾!有什么事情需要支持,隨时找我!”
    苏哲正要开口,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杨洪发来的消息——
    “组长,二组刚从京州市规划局调到一批关於光明峰项目的土地审批档案,有些数据对不上,您要不要现在过来看一下?”
    苏哲起身,冲许明点了下头。
    “谢谢组长支持,我先过去盯一下。”
    许明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
    苏哲拉开门的时候,许明忽然在后面补了一句。
    “苏哲,悠著点。汉东这地方,水深,鱼也精。”
    苏哲头也没回。
    “我就怕他们太傻,不过癮!”
    “呵呵...你小子!”
    ......
    京州市郊区。
    阳光敬老院。
    院子不大,几栋二层小楼围著一个不算宽敞的庭院。
    庭院里种著些花花草草,几位老人坐在廊下晒太阳。
    环境说不上好,但胜在安静。
    陈海提著一袋水果,走进院子大门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父亲陈岩石戴著一顶破草帽,蹲在花坛边上翻土。
    母亲在旁边蹲著,递铲子、拔草,老两口配合得有模有样。
    陈海站在十几步开外,看了好一会儿。
    父亲八十多岁的人了,腰板还是那么直。
    干起活来一锄头一锄头的,带著股当年上前线的劲头。
    陈海眼眶热了一下,赶紧揉了两把,提著水果走了过去。
    “爸,妈。”
    陈岩石头也没抬。
    “来了?放那儿吧,等我把这垄翻完。”
    他看了看老爷子,忍不住道:“爸,您说您好好的房子不住了,非得卖掉捐出去,然后跑来住敬老院,这到底图什么呢?敬老院条件再好,毕竟不如自家的房子住著舒坦吧?”
    陈岩石听到陈海的话,哼了一声。
    “你懂什么!”
    “家里那房子有什么好?又大又空!请个保姆还得花钱。敬老院多舒坦,有人做饭,有人打扫,院子里还能种种花种种草,隔壁老王头天天找我下棋,日子过得可比那楼房强多了。”
    陈岩石说著,抬手指了指院子角落那一小片菜地。
    “你看看,那排小葱是我上个月种的,长得多好!还有那几棵西红柿,再过半个月就能摘了。在楼房里你种给我看看?”
    陈海哭笑不得。
    “爸,种菜不是重点…”
    “怎么不是重点?”陈岩石脸一板,“人活著就得接地气。整天住在楼上,出门坐车,进门坐沙发,脚底下连泥土都踩不著,那叫什么日子?我当年在淮海战役扛炸药包的时候,趴在壕沟里,满嘴都是土,那时候我就想,等打完仗了,一定要种一辈子的地。”
    王馥真在旁边插嘴。
    “你打完仗倒是没种地,当了几十年检察官。”
    “那不是组组织需要嘛!”陈岩石瞪了老伴一眼,但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现在终於退了,总算能种几棵菜了,你还拦我?”
    陈海见老两口拌嘴,也不好再说这个话题。
    王馥真坐到陈海旁边,替他剥了个橘子。
    “你爸的性子你还不了解?犟驴一头,从年轻的时候犟到老,谁劝都没用。反正我跟你爸的退休金完全够用,住敬老院一个月花不了多少钱,你別操心我们的事了。”
    “就是!”陈岩石附和了一句,又低声嘟囔,“说起来,那套房也没什么好,又老又旧。不过位置確实不错...”
    王馥真摇摇头,冲陈海笑了笑。
    “你那时候是省高检的常务副检察长,正厅级的领导干部,组织上分的房子,自然不会差...”
    王馥真嘆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可惜啊,都怪那个赵立春,坏透了。你退休前,省里面是要给你的待遇提一格的,享受副省级待遇。报告都打好了,就差审批。结果这个赵立春,硬是压著不给批,拖了大半年,拖到你退休了也没个结果,最后不了了之。要不然,你这待遇...”
    陈岩石哼了一声。
    “那个赵立春,早晚得倒霉!赃官一个!”
    陈岩石骂完赵立春,喝了口茶,情绪平復了一些。
    陈母上下打量著儿子。
    “怎么脸色这么差?瘦了吧?是不是又熬夜加班了?”
    陈海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没有,妈,就是最近工作上有点事。”
    陈岩石终於翻完了最后一铲土,拍了拍手上的泥,摘下草帽扇了两下。
    他扫了陈海一眼,皱起了眉。
    “你平时忙得脚打后脑勺,今天大白天的跑来看我,什么事?”
    陈海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陈母端著水杯递过来,笑著打圆场。
    “来看爸妈还需要理由?你这爸当的,孩子来一趟你还审问人家。”
    陈岩石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花坛边的石凳上,灌了一大口水。
    “我了解我儿子。没事他不请假,有事他不迴避。你看他这个样子,分明就是出事了,还不小。说吧,到底怎么了?”
    陈海沉默了几秒钟。
    他在车上想了一路,想著怎么跟父亲开口。到了敬老院门口又在车里坐了十分钟,编了好几套说辞。
    可真到了面前,什么说辞都没用了。
    “爸...我被免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