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顾剑棠缓缓睁开眼,伸了个懒腰。
    清醒过后神色忽然一愣。
    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再细细感受,依然还是那个样子。
    真气点滴不剩,气血枯败,没多少活头了。
    可有些奇怪的是,昨天晚上他竟睡熟了,似乎夜间那刺骨的寒风消失不见,一夜之间回到了春天。
    顾剑棠看了眼天色,阴沉沉的。
    晨风吹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嘶...好冷啊...”
    使劲搓了搓手,走出了那个墙角,在不远处一口破缸里喝了几口雨水,然后从怀里拿出那半块米饼,就著雨水吃了下去。
    肚子里有了些东西就没那么难受了。
    顾剑棠走出那片废墟,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处卖米麵粮油的铺子。
    掌柜的刚好打开了门。
    顾剑棠走了过去,笑著打招呼道:
    “莫掌柜,今天做些什么?”
    莫掌柜是个四十多岁微微发福的中年人,顾剑棠平日里都在他这干活,中午莫掌柜会管他一顿饭,晚上若有没卖完的米饼糕点,莫掌柜也会让他带回去吃。
    只是今天情况似乎有些不同了。
    莫掌柜看到走过来的顾剑棠眼神明显有些闪躲。
    对顾剑棠的问话也並没有理会。
    顾剑棠脸上的笑容一下子便凝固了,他立即想到了什么,眼神渐渐黯淡下来。
    莫掌柜於心不忍,嘆了口气道:
    “哎...小顾,你別怪我,昨天你走后圣宗来人了...”
    顾剑棠神情麻木地点了点头,朝莫掌柜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
    这样的情况他已经经歷很多次了。
    这些年只要他安定下来,圣宗就会有人来打破他的安定。
    就算他气血枯败,所有人都知道他没几年活头了,但那些人依旧不想让他好过。
    顾剑棠甚至都有些麻木了,一开始他也反抗过,可现在的他再如何反抗也只不过是徒劳。
    若不是圣主有令,不能直接要了他的命,恐怕他早就死了。
    顾剑棠站在街头,抬起头望著天空,被云层遮盖的太阳感受不到半点温暖。
    不过他很快便走出了消极的情绪,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吐出,自言自语道:
    “顾剑棠,能活一天是一天,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
    这些自言自语的话就像是给他自己打气,沮丧悲凉的情绪一下子便恢復了。
    隨后顾剑棠便开始挨家挨户地问,寻求一份能让他活下去的工作。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李道玄的身影凭空浮现。
    只是那些路过的人明明眼睁睁看著他这么凭空出现却没有半点惊讶。
    就好像他本来就在那里一般。
    看著顾剑棠那给人赔笑的模样,回想著他刚才的自言自语,李道玄不由得有些心酸。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顾剑棠时的情景,在那飞舟上顾剑棠站在船头迎风而立,风姿卓绝,器宇轩昂。
    飞舟上那些女弟子哪一个不是偷偷摸摸地在看他?
    彼时的顾剑棠是三大圣宗之一青云剑宗的天骄。
    可现在,他竟然为了一口饭如此低声下气。
    或许在他人看来,顾剑棠这是被打断了脊樑,丟掉了自己的尊严。
    但在李道玄看来,这个时候的顾剑棠却是最让他看重的。
    人,只有跌到了谷底才能看出他身上究竟有多大的潜力。
    原本打算观察三天的李道玄临时更改了主意,不必再观察了。
    这样的顾剑棠完全有资格做他的弟子。
    就在李道玄准备上前时,不远处走来几个穿著青云剑宗弟子標配衣衫的白衣青年。
    他们手持长剑,目光犀利,气態与周边百姓截然不同。
    路上的人见到这三个白衣青年无不露出敬畏的神色,甚至都不敢抬头与其对视。
    顾剑棠刚从一家酒楼被赶了出来,刚要去下一家,却正好与三个白衣青年撞上。
    看著那一身熟悉的白衣,顾剑棠眼神微变,隨后立即低下头,装作不认识的模样,快步离开。
    “站住...”
    一道剑气直接落在顾剑棠的脚下,激射起点点火星,让顾剑棠不得不停下脚步。
    “我道是谁,原来是洗剑锋三代弟子首徒顾师兄啊...”
    顾剑棠无奈嘆了口气,转过身躬身一拜道:
    “见过诸位公子,不知有何吩咐?”
    三个白衣青年见状嗤笑一声,走上前一把掐住顾剑棠的脸,將他的脑袋抬了起来。
    “哟,顾师兄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另一个白衣青年肆无忌惮地笑道:
    “他被长老打碎了气海经脉,已经是个废人了...”
    “活该,谁叫他当初竟跟那搅乱我灵泽圣地的贼人走得那么近?”
    ...
    听著三人毫无忌惮的讥讽和侮辱,顾剑棠始终神色平静,既没有动怒,也没有羞愤,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
    “顾师兄,你在找工作吗?怎么了?吃不饱饭吗?”
    “好歹曾经也是同门,要不要师弟我赏你一枚赤灵幣花花?”
    说著,白衣青年手掌一翻,掌心多了一枚赤灵幣,拿在手里在顾剑棠面前晃来晃去。
    顾剑棠却只是平静道:
    “若没有什么事,我就先行告退了...”
    说罢,顾剑棠转身就走。
    白衣青年一愣,顾剑棠的平静让他不由自主的怒火中烧。
    甚至还有种无法言明的羞辱感。
    他一个闪身挡在了顾剑棠面前,冷声道:
    “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顾剑棠无奈道:
    “那你究竟要做什么?”
    白衣青年双脚分开,扎起一个马步指著自己胯下道:
    “想走可以,从我这钻过去...”
    另外两名白衣青年相互对视了一眼,似乎有些尷尬。
    调笑几句没什么,但在大庭广眾之下这么对待之前的同门,確实有失身份。
    毕竟在那些凡人眼里,他们可都是高高在上的圣宗弟子。
    顾剑棠看了眼对方的胯下,眼神也逐渐变得冰冷。
    他一步步走上前,目光死死盯著对方道:
    “若我说不呢?你要怎么样?敢杀了我吗?”
    白衣青年一愣,脸色铁青。
    圣主可是亲自下过令,虽然將顾剑棠逐出师门,但圣宗弟子绝不可对他动手伤他性命。
    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违抗圣命。
    不过圣命说了不能杀他,但却没说不能出手教训他。
    白衣青怒不可遏道:
    “不能杀你,让你受些皮肉之苦还是可以的...”
    说罢,他直接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顾剑棠直接翻倒在地上。
    那白衣青年还要上前出手,另外两人赶忙上前架住了他,压低声音道:
    “你疯了?万一打死了他你也要陪葬...”
    说罢,两人便架著他连忙离开了。
    顾剑棠趴在地上,久久不曾起身。
    脸上那一巴掌不仅打在他皮肉上,也打在了他心里。
    这种侮辱绝非一个男人能够轻易忍受的。
    只是不忍又能怎样?现在的他根本没有还手的能力。
    “好久不见...”
    就在这时,顾剑棠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天上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阳光洒落下来,让抬头望去的顾剑棠忍不住眯了眯眼。
    他用手挡在眼前,透过指缝才看清是一个穿著青衫的年轻人。
    太阳仿佛就在他的脑后,放射出无尽光辉。
    顾剑棠眼神瞬间呆滯,大脑也变得一片空白。
    直到对方把手伸到他面前,他才反应过来。
    握住青年的手被他拉起,顾剑棠开口问道:
    “是...你?”
    他的嗓音不知何时变得有些沙哑了。
    李道玄轻轻点头。
    “嗯,是我...”
    顾剑棠胸口开始快速起伏,內心早已是翻江倒海。
    李道玄继续道:
    “当年我说的话还算数,你考虑的怎么样?”
    顾剑棠肩头一震,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可是...我已经被废了...”
    李道玄摆了摆手。
    “无妨,都是小事,你可愿拜我为师?”
    顾剑棠双手不自觉的握紧,沉默了许久。
    李道玄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並不催促。
    许久后,顾剑棠鬆开了双手,抬头看著李道玄,问道:
    “刚才那个人,你能帮我抓回来吗?”
    李道玄笑问道:
    “抓回来做什么?”
    顾剑棠摸了摸自己已经红肿的脸。
    “把这巴掌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