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为什么,如此幸福的时刻还会流泪呢?
    大概是艺术让虫感动……
    在歌者虫喜悦的讚歌之中,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王虫脸上滑落。
    六只眼睛漏起水来,堪称大坝决堤,哗啦啦的流淌到下巴尖尖上,再大颗大颗的滴在蜻蜓的背上。
    源源不绝。
    冰凉的水珠子砸得海因里希浑身一僵,手足无措。
    小虫子胡乱擦了擦。
    泪珠掉得太快了,擦完一波又来一波。
    他呜咽一声,抽噎著靠下去,脸颊贴著海因里希的甲壳,带著厚厚的鼻音问:
    “海因里希,只有你是实体对吗?”
    宇宙联邦里,眷属们只能勉强挤在一號的身体中,密密麻麻的眼珠是他们各自的代表。
    他们透过不算宽大的眼眶轮流凝视著王虫。
    收回部分力量以后,眷属们依旧做不到能每只虫都独立出来。
    蜻蜓是触碰得到的实体,其他的虫就要退而求其次。
    眼前的歌者螽看得见却摸不著,唯独歌声浑厚,足以穿透这条虚实之间模糊的界限,触动心灵。
    ……
    海因里希左右轻轻摇摆,像一艘狰狞的摇篮,给予摇篮上的宝贝温柔抚慰:
    “是的,因为我能带您飞著玩,蜻蜓比他们的虫体更適合迎接您……乔乔,歌者虫的演唱好听吗?”
    “好听,他是谁?”
    “他是洛伦佐。”
    为了转移王虫的注意力,海因里希开始持续下降,环绕著那仍在演唱的歌者螽盘旋。
    一圈比一圈更低,更近。
    “如您所见,洛伦佐是一个非常有天赋的歌唱家,为了欢庆您的诞生,他將人类的音乐文化与本身的种族天赋融合,专门为您创作了这首光辉讚歌。”
    隨著靠洛伦佐越来越近,歌声里蕴含的力量就越来越强。
    小虫子一眨不眨地看著歌者螽莹绿色的虫躯,几乎痴了。
    讚歌进入尾声。
    歌者虫在最后的吟唱里逐渐透明,莹绿色的甲壳从边缘开始崩裂,每一道裂缝里都涌出极亮极细的光点。
    光点径直扑向蜻蜓和王虫的方向。
    真像一场小雨。
    蜻蜓吸收了光点,形態隱约產生了极细微的变化,甲壳的顏色在淡紫与莹绿之间闪了一瞬。
    它轻巧的落在歌者螽原本停留的高台上,六足著地,慢慢俯趴下去。
    王虫似有所感,从它背上跳下,绕到正面,仰起脸唤了一声:
    “海因里希?”
    与海因里希截然不同的轻灵男声从蜻蜓口器中发出,优雅回应:
    “吾王,我是洛伦佐·多里亚。”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天然的蛊惑,歌者虫的声线本身就具备能够让所有种族恍惚的魅力,即使现在只能借用蜻蜓的身躯发出,依旧好听得不真实。
    这个虫种的眷属,虫如其名,生来就是为了王虫而歌唱的。
    虫巢深处,歌者虫往往是离王虫最近的那一批宠臣。
    閒时为王唱小调,唱摇篮曲,唱那些生来便会的情歌;
    战时则作战歌,低频的战吼能同时激活上万只战斗虫族的共鸣腔,让整个虫群进入同一种频率,悍不畏死。
    宠臣的確有被王喜爱的充分理由。
    “你好,洛伦佐。”
    小虫子刚想接著说话,却恰好从蜻蜓复眼的倒影里突然看到了破破烂烂的自己。
    不看不要紧,看清楚后,他猛然一个激灵。
    嚯!
    只见倒影里那张脸上哭得湿漉漉的,脸颊黏著碎发,头髮散乱得像刚从暴风雨里捞出来。
    之前玩得太疯,衣服都在音爆里撕裂成碎布条条了,光著脚站在地面上,毫无形象可言。
    哪里来的小乞丐?
    王虫不可置信的靠近蜻蜓的复眼照镜子:“我怎么乱七八糟的了?”
    海因里希与洛伦佐一起闷闷发笑,两个声线在同一个胸腔里重叠成了和声:
    “噢,宝贝……请让我们帮您。”
    说著,蜻蜓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往旁边退了几步,开始从纯粹的虫態转为人形。
    只见四片淡紫色的巨大翅翼向脊背中线收敛摺叠,每叠一层就缩小一截。
    六足收回,甲壳褪去,肢节重新塑形,缩小。
    健美雪白的人类躯体逐渐从虫躯中伸展而出。
    变化的过程非常细致,有种极具有秩序感的美。
    王虫看得入迷。
    当蜻蜓以人类男性的姿態从地上不著寸缕的站起,他终於清晰的看清楚变化完毕的全貌。
    很高大……当然,他的眷属普遍都是这样的大个子。
    和1號一样,这具漂亮的躯体同样有著一头红色的头髮,色泽暗一些,短短的,估计只有睫毛那么长,整张脸毫无遮挡的全部暴露著。
    外貌也与1號的五官基本一致,但细节上略有差异。
    这张脸更加锋利冷淡,嘴角天然地向下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之前含笑时若隱若现的虎牙也不见了。
    英俊得更加成熟凶恶。
    最大的变化是眼睛。
    那些眼珠子不再是挤挤挨挨的团在眼眶里,而是额外在身上多长了好多双。
    脸上的一对主眼属於海因里希,淡紫色的眼睛看起来既冷淡也温和。
    洛伦佐的眼睛另寻他处,屈居在左肩膀上,翠绿的眼睛眨巴眨巴,清澈见底。
    还有十二双眼睛在雕塑般的上半身各自占据一方,目前都闭得紧紧的,眼皮下的眼珠微微鼓起。
    乍一看,像是上半身长了许多月牙形状的疤痕。
    小虫子对眷属们的审美脑迴路稍有不解,试图理解:
    “怎么要这样长?”
    海因里希一本正经的对他伸出双手,变魔术似的展开:
    “您看,这样看您看得很清楚,比之前的方式更好。”
    展开的双手手心里,各睁开一只乌黑眼球,迅速瞧了小虫子一眼,又迅速闭紧。
    也不知道这双属於没出场的哪一位。
    小虫子忧心忡忡的想,如果这双眼睛要看他的话,海因里希岂不是时不时就要对他举双手投降?
    “別担心,大家可以游走。”
    海因里希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手掌一翻。
    本来在手心的眼睛在手背浮出。
    什么呀……
    小虫子哭笑不得的把所有没睁开的眼睛都好奇的摸了一遍,一双双数过去……
    大家现在选择的视野都很有讲究。
    比如,没有一只虫选在后背,全挤在前胸和手臂这些自然朝向他的方向。
    数著数著。
    他发现了个问题。
    怎么,胸膛上的咪咪喵喵也被眼睛取代了呢?
    怪不得看这个上半身总有哪里怪怪的!
    如果这双眼睛睁开,那就是咪咪在看著我……
    哎呀,咪咪睁开眼。
    小虫子憋著笑扒拉了一下胸肌上那对紧闭的眼皮。
    眯~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