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平安很烦躁。
    最近他听说了很多的传言。
    是关於姜迟的传言。
    许多弟子私下里都说自己虽然治好了姜迟的断手断脚,但是对於他被废的丹田却无可奈何。
    更是传言那姜迟已经是一个废人了。
    对於这些传言,秦平安非常地愤慨。
    因为他们说的可能是真的。
    这些日子,他每天白天在翻阅各种医书古籍,而晚上则会去姜迟的房间,为他温养经脉,修復丹田。
    但越是这般,他越是清楚,儘管他一天天治疗,却没有什么进展。
    姜迟能恢復的可能性,真的是越来越小。
    但哪怕小,他也要试。
    等了三十年,终於等来了姜迟,再多花费些时间又怎么了?
    自己这些年配置的丹药,种出和收集的宝药,只要能帮助恢復伤情,他一点都不吝惜。
    只是……
    姜迟那孩子性子本就浮躁,如今受了伤,成了废人,更加的暴躁和偏激了。
    这几日自己在给其治疗时,感觉其戾气越来越重了。
    想到这里,秦平安又是一阵嘆息。
    慢慢来吧.....
    秦平安抬头看向窗外,如今太阳刚刚落山,弟子们也都逐渐地离开小院。
    是时候了。
    秦平安站起身,走出房门,直出小院,便沿著围墙向那真传弟子的小院走去。
    他走得不紧不慢,路上还一直思索著是否有什么更好的治疗手段。
    忽然,他感觉到前面有人从树林中走出。
    他定睛一看:“嗯?长青……”
    秦平安还没来得及询问陆长青为何突然出现。
    只见陆长青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將手伸到了自己的面前。
    ……
    姜迟这些日子很受折磨。
    他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去春风楼快活一番,在熟睡之中,竟然有黑衣蒙面人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活活打断他的双腿。
    隨后问了他许多莫名其妙的问题。
    他现在甚至都记不住对方问了什么。
    明明自己只是过去喝花酒,为何要遭此劫难?
    手脚断了还可以接回来,但他无法忍受自己丹田被废,成为了废人。
    他早年丧母,跟著父亲生活,家中贫困,经常吃不饱饭。
    那时候只有下河摸鱼,掏些鸟蛋,甚至於偷些邻家的食物,才能让自己不那么地飢饿。
    村中富户过年宰鸡烹猪、穿新花袄的景象,让他无比愤怒和嫉妒。
    为什么別人有的,他不能有?
    从那时起他就发誓自己一定要成为人上人。
    但他身无长物,也没有任何的机会。
    在那些员外富户面前,一旦露出了渴望的眼神,便会被嘲讽,说他天生便是贱种,看多一眼他们的新衣就是罪过。
    而每每遇到这种情况,他也只能低头赔笑。
    因为他之前曾经露出了一丝的怒火,便被打了足足半个时辰……
    后来他爹將他卖到了正阳门,他竟有机会进入了小院,让他这个泥腿子学到了功夫。
    他那天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
    却没成想,他不过几日功夫,竟然能將这养生拳法练入门。
    这可是许多师兄弟们需要十几二十天,甚至根本练不成的功夫啊!
    姜迟永远记得那天秦爷对他露出满意的笑容。
    那些师哥师姐们脸上对他有著嫉妒,那些和他一起进入小院的新进弟子们,对他充满著憧憬。
    这种万眾瞩目的感觉,让他无比的受用。
    而那单独的房间、柔软的床铺、好闻的香炉……一切的一切都让他如梦似幻。
    在姜迟的心中,他升起了一种渴望。
    他渴望能够突破到第二重,成为真传弟子。
    那样他便可以成为人上人,每日吃著专供的饭食,住著更大的房间……
    虽然期间他没抵住诱惑,和那司徒远师兄吃了许多顿大酒,甚至还去了春风楼.....
    但他依旧是那个別人眼中的天才。
    三个月,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竟真的突破了养生拳第二重。
    这时候所有人,包括自己的那些大师兄二师姐,都不得不承认他的优秀。
    姜迟还记得那天自己突破的时候,他分明能从大师兄眼中看出嫉妒,从那三师兄眼中看出落寞。
    是啊,嫉妒我吧!
    这就是天才和庸人的区別。
    那是姜迟最幸福的一天,师傅將他找到自己的房间,给自己指点了许久,隨后又给自己许多的丹药。
    还说有些珍贵的丹药没带在身上,等过些日子便给他,好巩固境界,增进功力。
    一直巴结著自己的司徒远也很懂事的摆了一桌宴席。
    那天姜迟喝了很多,真的是意气风发,情到深处。
    至於晚上遇到那不识时务的陆长青,和他打了一架。
    姜迟虽然没有打贏,还受了一身的伤,但他却毫不在意。
    等到自己的养生拳再有进步,等到自己执掌小院的那一天。
    什么陆长青?
    不过是路边的一条野狗,打一顿踢出小院就是……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那一天却也是他这一生最黑暗的一天.....
    在丹田被废之后,他能看出周围的弟子们或许有为他伤心的,但更多的却是嘲讽与讥笑,和他小时候在村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此时的他已经不想忍了,他心中有无尽的怒火,可以显露可以发泄,但再无人关心。
    曾经那些巴结他的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个司徒远好像被逐出了小院?
    该!若不是他带自己去春风楼,又怎么会出这种事情?!
    如今他姜迟手断脚折,哪怕被接回来了,可还不能自己独自行走。
    想要出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一坐,也只能依靠那低贱的杂役弟子背著……
    何其悲哀!!
    但好在师父他每天都会过来给自己疗伤。
    只是...为什么自己的丹田还没有恢復?
    姜迟也听到了谣言,有人说师父已经放弃了,给他再好的药,也不可能让他再行练武。
    他不信。
    师父真的会放弃自己这个天才吗?
    姜迟心中无比的疑惑与痛苦。
    不会的,师父对自己很好,他以后一定会把小院交给自己。
    他等了三十年,其他人都只是庸才,而我才是真正可以继承他衣钵的天才。
    我姜迟將继承他的医术,继承他的丹药,等我好了,我还是人上人。
    小院的那帮风言风语的人,我都一一记著。
    哪怕我现在落魄了,但总有一天会站起来。
    天才不可辱!
    整日躺在这偌大的房间之中,姜迟脑中总会出现无数的声音,困扰得他无比痛苦。
    此刻,他一遍遍回想著那些给他讥讽,给他白眼,甚至和他打架的人。
    想著可以报復他们,他的时间便好过了许多。
    “天都黑了,师父怎么还没来…”
    姜迟看著已经暗下去的天色,心中有著大大的疑惑。
    平日里这个时候,师父早就来了。
    心中忽然有一种莫名的不安,让姜迟艰难地坐起身来:“过来,背我出去。”
    姜迟颐指气使地使唤著屋中的杂役弟子。
    在他看来,这种下等人能够背著自己,已经是莫大的殊荣。
    对方怯生生地来到床前,小心地服侍著姜迟,將其背到了身上,生怕对方一个不满意,便对自己辱骂责罚。
    二人走出了房间,院中空无一人。
    他指挥著杂役弟子走向了院门口,向那平时喜欢去的树林走去。
    但走了没几步,姜迟忽然看到两个身影,一高一矮、一老一少。
    ?!!
    那竟然是师父和可恶的陆长青?!
    为何师父捏著陆长青手腕,爽朗的笑著,还拍著对方的肩膀?!!
    对了!陆长青比自己早来一年,曾听说过他养生拳的进境也很快!
    不会是师父真觉得自己废了要培养陆长青这个庸人吧?!!!!
    陆长青!
    陆长青!!!
    姜迟心中有无尽的怒火,但胸口中又有著无尽的委屈。
    师父啊师父,你不是说我是你最宝贝的徒弟吗?!
    你为何?!
    眼泪止不住便流了下来,姜迟赶忙捂住了想要疯狂嚎叫的嘴巴,深喘了几口气后,在杂役弟子的耳边说著:“快回去,送我回屋。”
    杂役弟子不明所以,却也没有说一句话,对於姜迟,他已经习惯了,不管什么奇葩的命令,照做便是。
    而姜迟没看到,在他走后,那林中的身影有所晃动,仿佛察觉了什么。
    姜迟回到了床上,在被子中痛哭流涕。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是啊!
    师父的医术这么高,连自己的手脚都轻易地接好了,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如今不过十天过去,便已没有了痛苦。
    足见其医术高超。
    又怎么可能治不好这小小的丹田?
    一定是私藏著什么灵丹妙药,不捨得给自己使用。
    对的,一定是这样!
    秦师!陆长青!!!
    你们给我记住!!!
    ……
    话分两头,在姜迟痛哭的时候,陆长青已经哼著小曲,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刚刚师父已经得知了自己突破二层的事情,还夸他机敏,知道私下通气,避免风波。
    眼见师父这些日子的阴霾一扫而除,心情大好,还让自己好好修炼,明日晚上子时三刻,去他房间找他呢。
    丹药?传承?指点?
    师父没有明说。
    陆长青只觉得今夜的月色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