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境內。
    正棋山脉绵延千里,峰峦聚散,一路迤邐向西南,高低起伏不断。
    在尽头处山势陡然收束,拔起一座高山,名为紫金。
    这紫金山是方圆百里最高的山,足足有五百余丈高。
    但紫金山的名气不是因为它的高险,而是因为其上有一江湖门派,名为正阳。
    这正阳门是方圆百里的第一大门派,周围村落、镇子上的人,都视紫金山为名山,就是因为正阳门中有高人。
    甚至有些村人固执的认为,紫金山是仙山,正阳门中有仙师!
    如今正是初夏,山苍天邃,紫金山高处摄拢著一层薄薄云雾,当真有几分仙气飘飘的感觉。
    在薄雾笼罩下的紫金山山腰背面,陆长青从一座小木屋中走出来,打量著眼前的一片苍翠和云雾,愣了片刻,隨后长长地嘆了口气,迈步前走。
    隨手將薄薄的木门甩回,有些老旧的门轴吱嘎乱叫,惊起不远处静謐林中一阵飞鸟。
    陆长青走到水缸旁,看著水盆中抖动的稚嫩又沧桑的脸庞,用手轻轻抚摸。
    “转眼已经两年半了.....”
    原来,在两年半前,陆长青不知是穿越还是觉醒,两世的记忆悄然融合。
    他,还是他,却也和之前大不相同。
    前世的生活,普通的没任何波澜。
    在地球上学习、工作.....活到三十岁撞大运当上了部门经理,却没想到升职后还没欢喜几天,开车出门又撞了一次大运,结束了一生。
    而今生,则是成了这臥牛村,普通农户家的次子。
    觉醒那天,他还不满十岁。
    每日吃不饱、睡不暖,冥思苦想要改变家中的境遇,但毕竟年幼,能力实在有限。
    但好在这方世界的父母为人还是不错,陆长青生活难过,却也不至於过不下去。
    加上他的一些超前想法,日子倒是还有点盼头。
    可没成想,去年父母又生了一胎龙凤。
    年景不好,家里实在养不起五个孩子,又正好有远方表亲的引荐,便选了他这脑子最灵光的老二,送上这紫金山当弟子。
    一是可以让他有个谋生的地方,这紫金山正阳门可是大门派,若非他头脑聪慧一点,人家都不一定要。
    二则是门派会给家中些钱粮渡过难关。
    收拾行李,告別家乡,来到了这正阳门。
    入门后,满怀期望的他却被告知根骨不行,没被选为正式的弟子,只得去做杂活,成了杂役弟子。
    再后来,或许是走了运。
    被秦爷选中,与眾多弟子一齐入了他的小院。
    如今,已经过去月余。
    此刻的陆长青扒著水盆的边缘,身子前倾,看著水中年幼面容上的沧桑,许久不语。
    因为瘦弱,他脸上的骨头显得异常突出,甚至有了两分凶相,再加上那无神的眼睛、丛杂长发中的斑白......
    这五官和他上一世小时候还真是有七八分的相似,但因为飢饿和劳累,却看起来异常的老成。
    “这还是被这秦爷选走后,有了这同弟子待遇,一天能吃三顿饭,这段时间身体恢復了不少。”
    “若是还如之前的杂役待遇,一日两顿,干七八个时辰的活,估计活不到二十.......”
    底层嘛,都是耗材。
    陆长青摇了摇头,对於如今的处境只能嘆息。
    但他还是相信,只要稳扎稳打,日后定然能博一个出路。
    “哗啦——”
    陆长青將木盆中的水泼到了院落旁,挽起及肩的杂乱头髮,束成一条马尾,甩在了身后。
    深吸了口气,便要出门。
    走了没三步,便听到身后有声响,回头看到一个高瘦身影快步跑来。
    “长空,练武回来了?”陆长青认出了,这是他的室友,同为小院弟子的卫长空。
    对方是屠户之子,家境还算殷实,又是家中老么,来这里纯粹是为了圆当大侠的心愿。
    但这正阳门可不是乡镇的野拳馆,不缺那点小钱,不是交个五两、十两银子,就能当弟子正式学拳的地方。
    根骨同样一般的卫长空,为了习得高深武功,寧可在这里从杂役弟子做起。
    他和陆长青一起被秦爷选中,二人的名字本就相似,又在一起住了月余,聊得投机,关係很不错。
    入小院后地位提升,他便可与那帮正式的外门弟子一起练武,每日清晨都是如此。
    “是啊,我刚练了半个时辰的拳,又和那王师兄討教了几招。”卫长空见到陆长青,笑著停了下来,用脏脏的衣襟擦著额头的汗水。
    “长青,你真该像刚入院时一样,和我一起练拳。”
    卫长空见对方苦笑摇头,只得转换话题:“对了,你是要去饭堂吃饭吧?等我洗把脸,一起去。”
    不等陆长青回应,他便快步跑进了小院。
    陆长青嘆了口气,卫长空不懂这道理,但他自己要明白。
    他何尝不想练武,但自己的这副身体显然是不允许的。
    身子亏空至此,他现在需要的是多吃些饭食,好好养身子。
    前世可是有不少人,是加班后运动猝死的,血的教训歷歷在目。
    疲劳的人需要的不是锻炼筋骨,而是更多的休息。
    片刻后,陆长青和卫长空一起走在了路上,约莫半柱香时间,走到一幢冒著白烟的大房子前,这是弟子们的饭堂,每日供应三次餐饭。
    二人吃的很快,特別是卫长空,一直在催促陆长青。
    陆长青只吃了两碗饭,便与其一起离开饭堂。
    “长空,平时你也不似这样,怎的今日如此著急。”走在路上,陆长青疑惑问道。
    “你忘了么,今天是秦爷考校我们的日子,早点去也好过迟到。”
    卫长空说的郑重其事,陆长青也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你练得怎么样了?”陆长青问道。
    “嘖,那套什么拳法我每天都练一个时辰,倒是很熟练了。可是总感觉没什么用......还是我和那帮外门弟子一起学的虎行拳好啊,这可是正宗的內家拳,虽然不算高深,但练成后也可以称为高手.......”
    陆长青静静地听著卫长空的话,牢牢地记在心中,他如今选择不练武,只是养精蓄锐。
    日后还是要练的,多听一些习武相关的知识,也是有好处的。
    在卫长空一路的清朗声音中,二人转眼就到了秦师的小院。
    白墙青瓦,木门石坎。
    卫长空的声音,在见到这小院的时候,便低沉地仿佛消弭。
    二人不声不响的从半掩的小门中进入,便看到好几排身著黑色劲装的小院弟子成排的站立。
    陆长青和卫长空对视一眼,悄悄的站在了最后一排。
    往日里最调皮的弟子,如今在这期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秦爷未到,眾人却丝毫不敢逾矩。
    片刻后,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说道:“都到齐了吗?”
    陆长青抬头,眼前之人正是秦爷。
    这秦爷鹤髮童顏,脸上虽有些许皱纹,却红润有光;他身著青色长袍,端得乾净,像天幕一般舒展,没有一丝褶皱。
    只是脚下的黑色布鞋沾著些许的泥巴和灰尘,倒是显得有些不和谐。
    这一个月时间,陆长青也只见过这秦师三次。
    除开传授养生拳的那次,其余两次也是讲课,但讲述的都不是什么武功、草药,而是有些玄之又玄的凝神静气之法。
    陆长青记得,秦师一直都是这般打扮,和记忆中一次见面之时一模一样。
    大师兄陈舟站在队伍最前,其迈前一步,行礼说道:“师父,人已经齐了。”
    秦师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让陆长青默默地將视线移开。
    “人齐了便散开吧,开始演武。”
    “是!”
    眾人熟练地散开,在这夯土院子中,每人约有六七尺的距离。
    说是院子,但这院子面积极大,赶得上山腰处的练武场,容纳这些人毫不吃力。
    不用人说,每个人都打起了同一套的拳法,便是秦爷在一个月前传授的,那套养生拳。
    陆长青刚来的时候,真以为这拳法可以养生,记得可认真了。
    但真操练起来,却是一炷香都坚持不下去,累得筋疲力尽,仿佛是整个身子都掉入了铅汞之中。
    半套拳打下来,感觉掉了半条命。
    但看其他人,除了几个也很虚弱的或许和自己差不多,但大多数人都只是疲劳一些罢了,没有这么大的反应。
    陆长青才意识到了自己的这副身体太虚弱了,决心以养身为先,武功日后再说。
    所以,陆长青才故意和卫长空说自己想要先学草药知识,以得到更多的时间休息和恢復。
    陆长青此刻自然也不会干站著,这套拳法他是记得大致的动作的,虽然平时都不曾练习,也是装作认真的操练。
    那秦爷扫过,都未曾多看他一眼。
    陆长青心中自然鬆了一口气。
    其身旁的卫长空则是打得风生水起,动作一板一眼。
    可惜和陆长青一样,也未能得到秦师的丝毫在意。
    片刻之后,秦师便叫停眾人,未曾多说什么,便將眾人散去,自己也进入了屋堂之內。
    卫长空吐了吐舌头,对陆长青抱怨道:“秦师刚刚都没看咱们一眼,我这个月可是每天都勤练这拳法.......唉,秦师怎么这么看重这养生的拳法啊.....”
    陆长青对卫长空安慰道:“你不是在和外门师兄学虎行拳吗,届时入了门,也是高手了。”
    “话是这么说......”卫长空深深地看了一眼秦师消失的门廊,“但秦师只是考核这养生拳法,对其他武功丝毫不在意.....我可听说,这秦师出手大方,只要有人修炼这拳法入门,秦师是会奖励丹药,吃了可以易筋洗髓的!”
    “丹药......”陆长青听得此话,心中也有了一丝嚮往,但隨即摇头,轻拍了拍卫长空的肩膀,“別多想了,安心练拳吧,或许哪天你便忽然入门了。”
    “好吧.......你今天还是不和我一起练武?”卫长空问道。
    “恩,我现在身子还虚弱,再养些日子,便与你练武。等会我先去药田看看了。”
    陆长青与卫长空道別后,轻轻地从院子边上绕开,走向了后门。
    打开后门,是一片广阔田地,里面种植的赫然是各种珍贵的药材。
    陆长青却没有理会这些人参、黄精、灵芝...而是目光横扫。
    隨后眼神一亮,走向了一处无人的荒地。
    其走近,便蹲在一株野草旁,轻触嫩芽,闭目在心中默念:
    “长生道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