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沉闷的巨响过后,白鱼机后背那雪白的衣裳瞬间崩碎。
    碎布如同被劲风捲起的蝴蝶,在雨幕中翻飞,露出底下一件贴身的银丝软甲。
    那软甲薄如蝉翼,但却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珍品护具。
    半步四境的纯粹武夫递出来的绝命一拳,至少不输四境中期的武者。
    可即便如此,那一拳的力量,终究是被这软甲卸去了大半。
    只见白鱼机的身体肉眼可见的顿了那么一息。
    一息之后,他整个人才像是断了线的风箏一般飞了出去。
    在空中撞断了三棵碗口粗的松树后,整个人才重重地砸在泥地之中,滑出去丈许远,犁出一道深深的泥沟。
    可是周魁依旧站在原地,巍然不动。
    哪怕老人宽阔的胸口有一个拇指粗细的血洞,前后通透,鲜血还在不断往外涌。
    他依旧保持著出拳的姿势,任凭雨打风吹,始终没有倒下。
    白鱼机从泥水里踉蹌起身,转瞬之间,山林之中,一抹白虹再度爆射而出。
    可最后,武道气势暴涨的白衣书生,稳稳地停在了周魁的身前一尺之处。
    依旧並指如剑,对准了周魁的咽喉。
    气机流转,但这一次,那道武道真气却没有射出。
    因为他知道——不需要了。
    面前的这个老人,已经是油尽灯枯。
    方才在燃寿破境之后亮如寒星、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已经黯淡。
    白鱼机放下右手,甩了甩衣袖上的泥水,动作依旧瀟洒。
    可那散落的髮髻、破碎的衣裳,依旧让这位白衣书生显得有几分狼狈。
    然后,他体內气血翻涌,喉咙一甜——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洒在脚下的泥水里,瞬间被雨水稀释,很快便消散不见。
    白鱼机弯著腰,抹去嘴角血跡。
    声音有些沙哑,带著几分自嘲,几分苦笑
    “没想到啊!这次竟是有些托大了。”
    他直起腰来,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银丝软甲凹陷了一大块,底下的皮肉青紫肿胀,触目惊心。
    伸手按了按,骨头至少断了三根,好在有一口真气护体,没有伤到心脉。
    “纯粹武夫,果然名不虚传。”
    白鱼机抬起头,看向周魁,露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里有敬佩,有惋惜,还有一种棋逢对手却未能尽兴的遗憾。
    “一个半步通玄的境界,竟有如此实力。你若是能再出一拳——哪怕只是一拳——或许真能扭转乾坤。只可惜……你我境界实力的差距,还是太大了。”
    他说完这些,伸出手拍了拍周魁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朋友之间的告別。
    可就是这一拍——老者就如同一尊石雕泥塑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噗通”一声,泥水四溅。
    白鱼机站在雨中,低头看著周魁的尸体,沉默了片刻。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想些什么,恰在此刻——
    “咻!”
    一道寒芒从树林深处飞射而出,直奔白鱼机的面门!
    那寒芒裹挟著尖锐的破空声,在雨幕中拖出一道银白色的轨跡。
    白鱼机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他没有躲,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那道寒芒便擦著他的耳廓飞过,“夺”的一声钉在了他身后的一棵松树上。
    是一柄飞刀。
    ……
    半刻钟之前。
    秦烈和王二骑著鏢局拉车的老马,紧跟在刘叉儿的身后,在山林间穿行。
    雨势比前半夜小了些,但依旧让人睁不开眼。
    秦烈伏在马背上,一只手攥著韁绳,另一只手抓著马鬃,整个人压得极低。
    他的骑术本就稀鬆平常,在这种暴雨夜的山路上更是捉襟见肘,好几次都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全靠两条腿死死夹著马肚子才勉强稳住。
    可越走,秦烈就越感觉不对劲儿。
    周围的树木上,有明显的打斗痕跡。
    这深山老林的,除了周魁与那白衣书生,还能有谁!
    秦烈看了一眼身边的王二,后者也是正专心致志地抓著韁绳,身体隨著马背的起伏一顛一顛的,雨水糊了一脸,似乎並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异样。
    王二的骑术比秦烈还烂,能骑稳已经不容易了,哪里还有余力去观察路边的情况?
    可秦烈心里清楚,刘叉儿的身手明显要好於自己,而且干了这多年的趟子手,这种细节他不可能没有发觉。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刘叉儿是有意为之。
    他不是在逃命!
    他是在带著他们往打斗的方向走。
    秦烈的心猛地一沉,难不成刘叉儿改变了主意,是要去救周魁?
    想到之前自己在鏢局时听到的一些閒话,刘叉儿曾不止一次想要拜师周魁,可周魁那老头性子古怪,从不收徒,刘叉儿每次提著酒肉上门,都被他冷著脸赶出来。
    可刘叉儿不气馁,隔三差五就去,去了就蹲在门口等,等了也不说话,就是蹲著。
    这一蹲,就是三年。
    三年里,周魁没有跟他说过一句好话,甚至没有给过他一个好脸色。可刘叉儿不在乎,他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样的人,对周魁的情谊,自然不用多说。
    之前若是护送那女扮男装的“李清”,刘叉儿肩负著鏢头的命令,或许真的会压下心中的衝动,老老实实去五十里外的小镇。
    可如今——“李清”交给了王虎,他身上的担子卸了,那还需要顾忌什么?
    秦烈想到这里,心中叫苦不迭。
    还没等他来得及开口询问,右前方的林子里就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如同一场风暴正在向他们逼近。
    紧接著他们三人就见到了周老鏢师的那一拳,和口吐鲜血的白鱼机。
    秦烈的呼吸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知道白衣书生很强,但他也知道周魁是三境武者,而且燃寿破境后半步踏入四境通玄。
    虽然他现在对这种具体的武道境界还没有概念,可他从未想过,周魁会死。
    毕竟能杀死一个半步四境,而且还是个纯粹武夫的,该是一个什么样子的“怪物”……
    可这並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身上也有一块白鱼机想要的玉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