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四个村长?”大雷嫂愣住了。
    “叫。”徐胜点头说,“这几个绣娘里有三个是外村的。我要让他们的村长亲眼看一下。”
    “以后五村联防的工厂里,要怎么制定规矩。”
    ……
    下午两点。
    村口的大碾盘。
    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红星村的老少爷们,绣娘们,以及闻风而来的杨家洼,李家屯,赵庄,王家凹四个村的村长和乡亲们,把大碾盘围得水泄不通。
    大碾盘中间,五十件粉底白点的確良衬衫叠在一起,整整齐齐的放在青石板上。
    阳光照射在那一小垛粉红色的衬衫上,非常漂亮,像一块糖一样。
    五个带头糊弄的绣娘,桂英,李二嫂,王小翠,孙嫂子,杨大姐,齐刷刷站在碾盘边上,一个个都低著头,脸上的血色一点都没有。
    桂英是最惨的,头都要埋到胸口了。
    赵铁柱站在人群之外,脸色非常难看。
    徐胜走到碾盘中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的吸了一口。
    之后他抬起头来望著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各位叔叔,各位婶子,各位大姐,各位兄弟。”
    “我徐胜今天把大家叫到这,不是为了別的事情。”
    “就为了这件事。”
    “讲讲我们红光服装厂的规矩。”
    徐胜的声音不高,但是通过安静的村口大碾盘,一字一句的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这个厂子,我办起来,是给谁办的?”
    “是给红星村,杨家洼,李家屯,赵庄,王家凹五个村子的媳妇儿们办的。”
    “办这个厂子是为了什么?”
    “就是要让我们的媳妇们用自己的双手挣一份工资,让自己的孩子能够上学,让自己的老人能够吃饱饭。”
    “这是好事儿。”
    “可是。”徐胜话锋一转,“好事儿,得有规矩。”
    “没有规矩的好事做不了长久。”
    他一指碾盘上那五十件衬衫。
    “大家看这里,五十件衬衫,都是这几天车间里做出来的。”
    “每一件都有问题。”
    “领口要走两道线的,只走了一道。”
    “袖口应该锁三针的,只锁了一针。”
    “绣花的时候该用密针,稀到可以塞进筷子里面。”
    徐胜把桂英做的那件衬衫翻过来,给底下的人看:
    “大家自己看,领口那条线,穿两次就变软了。那么软了怎么办呢?软了就和破布一样,扔掉吧。”
    “这件衬衫的成本是八元。”
    “上海那边收货一件二十元。”
    “卖出去一件三十八。”
    “出口到国外,一件可以卖到五十,一百元不等。”
    下面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五十,一百……”
    “我的娘哎呀!”
    “外国人这么有钱?”
    徐胜把衬衫往碾盘上一扔,抬高了声音:
    “外国人不是有钱,而是外国人需要好东西!”
    “你给他一件领口单线的衬衫,他会退回来!”
    “退一件,赔一件的钱!”
    “退回来一百件,咱们厂子就得倒闭!”
    “倒闭了怎么办?”
    “五十个绣娘回家纳鞋底!”
    “三十块底薪没了!”
    “娃上学的钱没了!”
    “老人吃饭的钱也没了!”
    底下鸦雀无声。
    五个带头的绣娘,头都低了下来。
    桂英已经开始发抖了。
    徐胜嘆了口气,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根火柴。
    赵铁柱早就准备好了一根燃烧著蓝色火焰的火把,用煤油浸湿的破布条捲成一团,並且把它们固定在一根木棍上。
    赵铁柱从旁边把火把递了过来。
    徐胜接过火把,看著下面五百多號人。
    “这五十件衬衫的成本是五百元。”
    “我来承担。”
    “从我帐上出。”
    “跟工厂没有关係,跟五个村庄也没有关係,跟任何人也没有关係。”
    “我今天要用这五十件衬衫来给大伙儿立个规矩。”
    他手一扬。
    火把“呼”的一声就扔到了那堆衬衫上面。
    煤油浸湿的布卷碰到的確良面料上,发出“腾”的一声之后就燃烧起来,火焰已经窜到了半人高。
    粉红色的衬衫在火焰中蜷缩,变黑,化为灰烬。
    下面的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有几个绣娘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嘴。
    桂英“扑通”一声就坐在地上了。
    李二嫂,王小翠,孙嫂子,杨大姐四个人脸色苍白如纸。
    徐胜的脸被火苗照得半明半暗。
    徐胜等火烧的差不多了,才开口说道:
    “这五十件衬衫的钱是五百元,我认了。”
    “但是。”
    “桂英,李二嫂,王小翠,孙嫂子,杨大姐。”
    “从今天开始,开除。”
    “红光服装厂永不录用。”
    “红星村代销点,代收点,运输队,红砂土矿等所有由我徐胜所拥有的生意,永不录用。”
    “另外。”
    徐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打开。
    “这就是我们厂子的光荣榜。”
    “从今天开始,光荣榜掛在车间门口。”
    “绣娘表现好的可以上光荣榜。”
    “糊弄活儿的绣娘,上黑名单。”
    “你们五个人的名字就是第一批。”
    “掛在光荣榜后面。”
    “什么时候取下来?”
    “什么时候都不取下来。”
    “以后五村联防所有的业务中,见到你们五个的名字就不用了。”
    桂英“哇”的一声就哭了。
    她连滚带爬的扑到徐胜面前,抱住徐胜的裤腿:
    “大胜哥!大胜哥你饶了俺吧!俺再也不敢了!俺一时糊涂,俺家娃还等著俺的工钱交学费……”
    李二嫂,王小翠,孙嫂子,杨大姐也都跪了下来。
    “徐同志!”
    “胜哥!”
    “我错了!”
    “我不敢了!”
    徐胜没有动。
    他把裤腿从桂英手里拽出来之后,又向后退了一步。
    “桂英。”
    “哎……哎……”
    “你家娃的学费多少钱?”
    “两……两块五……”
    “两块五。”徐胜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五元钱放在桂英面前的地上,对她说,“这五块钱我借给你,你的学费就足够了。”
    “下个月的学费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我这个工厂並不缺少你这样的绣娘。”
    桂英瘫坐在地上,看著那五块钱,哭得说不出话来。
    赵铁柱站在人群之外,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他知道,徐胜这五块钱是给他这个当家的面子。
    事情办到这个份上,他这个当帐房的也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徐胜转身看著四个村长,杨德发,李铁山,赵满仓,王富贵。
    四个老头子站在人群之外,脸色十分凝重。
    “各位叔叔。”徐胜给各位叔叔抱了抱拳之后说,“你们村的三位绣娘,李二嫂,王小翠,孙嫂子,杨大姐,从今天起开除。”
    “你们四个村重新选人补上。”
    “选的时候要记住一句话。”
    “手艺差一点也没关係,但是人品,得端。”
    杨德发眯起眼睛,抽了一口旱菸,从鼻子里“嗯”了一下:
    “大胜兄弟你处理的不错。”
    “以后我们杨家洼再选人的时候,由我杨德发亲自把关。再有人敢胡说八道的话,我就把他赶出杨家洼。”
    李铁山一拍大腿说道:
    “大胜兄弟说的好!规矩就是规矩!”
    赵满仓推了推老花镜:
    “大胜,你今天花的五百块钱是值得的。”
    “这五百元比五千元的教训还要有效。”
    王富贵点头如捣蒜:
    “大哥,我们王家凹以后再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
    ……
    火堆上最后一丝火焰“噗”的一声熄灭了。
    只有一堆灰烬在秋风中飘荡。
    五百元就这样烧掉了。
    可站在大碾盘周围的五百多人,包括五十个绣娘,心中那桿秤一下就沉甸甸的立了起来。
    质量二字,从此在红星村,重逾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