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大叔从后视镜里白了林夜一眼。
    然后,他非常自然地无视了这个坐在后排的死鱼眼少年,转而看向秦可。
    “小姐,秦总规定必须要在……”
    话说到一半就自然而然的停住了。
    大概是意识到,后座那位大小姐现在根本没心情听什么秦总规定。
    ……所以,怎么不问问神奇死鱼眼的意见呢?
    还有,这大叔刚才那语气,怎么听都像他林夜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
    ……不就是说了一句二人约会嘛。
    又不是当场掏戒指求婚,有必要摆出一副“只要小姐不答应,就立刻把这死鱼眼丟出去”的態度吗?
    被忽略的死鱼眼少年决定以最高功率死鱼眼瞪死他。
    不过嘛……基於常理也能理解,这大叔毕竟是秦可的专属司机,他在对方眼里的定位大概就是:
    『来歷不明、长著一双死鱼眼、疑似拐带秦董千金私奔的首要嫌疑犯』。
    能保持这种程度的警惕心,確实是个敬业的大叔呢。
    然而,身旁的栗色发少女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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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是把塑胶袋放在膝盖上,深深地低著头,一句话都不肯说。
    ……怎么回事?
    这份安静出现在了秦可身上,其罕见程度大约等同於林洛主动把草莓大福让给別人——即无线接近於零。
    林夜在心里把刚才自己说过的话倒带回放了一遍:
    “已经给秦大小姐礼物送出去了,接下来的时间,才算是我们真正的二人约会哦。”
    ……
    嗯,確实。
    这话说出口之后,如果对方没有任何反应,那这份沉默本身,就是最可怕的反应了吧?
    完蛋了,得意忘形过头了。
    於是林夜和司机大叔几乎是同时嘆了口气。
    伴隨著这声嘆息,轿车打起方向盘,匯入了去往北山的车流。
    …………
    车內暖风从脚边的出风口吹上来,裹著一股淡淡的皮革味,还保持著恰到好处的沉默。
    能听到塑胶袋被捏皱的沙沙声?
    眼角余光里,秦可的手指正捏著袋口的封边,收紧,鬆开,又收紧。
    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秦可轻轻“唔”了一声。
    也就伴隨著这声可爱的鼻音,沙沙声停止了。
    林夜偷偷侧过头,余光能看见,秦可总算把那件裙子拿了出来。
    隨即双手捧著慢慢展开,细腻的真丝就这么落在了她手心。
    比他之前在家里看到的好看,大概是因为是被可爱的女孩子捧在手里的缘故吧。
    也就在这时才发现,这裙子根本不如他臆想中那般完美。
    腰线右侧,有一小段针脚密得过分。
    大概是那天晚上熬夜赶工,缝纫机跑偏又手忙脚乱临时返工留下的罪证。
    裙摆內侧好像还有一点点轻微褶皱,应该提前拿出来好烫一烫的。
    甚至……甚至还隱隱有股樟脑丸的味道?!
    ……杀了他吧,果然还是应该——
    “……小跟班?”
    “啊!在呢!”林夜赶忙收起思绪,差点咬到舌头。
    “这是什么呀?”
    顺著她纤细的手指望去,衣领內侧缝著一小块白布,上面歪歪扭扭地绣著两个字母。
    『ky』
    “咳,那是林大设计师专门为你设计的领標哦。”
    “那……这里面怎么鼓鼓囊囊的呀?”
    她好奇地凑近,轻轻挑了一下白布边缘。
    原来底下还压著一小截黑色的东西,被製作者折成一个微小的环。
    “那是……”
    林夜刚想回应,车轮却恰好碾过一道减速带,车身猛的一晃。
    “啊!!”
    伴隨这声惊呼,真丝裙隨之从她膝盖上滑了下去。
    她赶忙去捞,额头差点撞上头枕。
    好歹算是被她在半空中接住了,但姿势狼狈到了极点,整个人快要摔到地板上。
    林夜下意识伸了一下手,又訕訕缩了回去。
    这会儿手心在出汗,什么鬼?
    “……没事吧?”
    “没、没事!”
    秦可赶紧坐直,把裙子重新捧在了手心。
    “是、是有线头勾住我指甲了!绝对是材质问题!你这小跟班偷工减料!”
    “哦。”
    “你哦什么啊,就不能表达一下设计理念吗?!”
    “——抱歉,死鱼眼同学缝线的时候没考虑得这么仔细,下次用502行吧?”
    “你!!”
    林夜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盯著前排座椅的头枕,试图让狂跳的心臟平復下来。
    ……好了该冷静下来了林夜,这只是一场对等的交换而已。
    她亲手为他拼了独角兽高达,手指被零件割了不知多少道口子。
    林夜亲手还她一条裙子,就非常合理,非常对等,非常青春。
    ……
    手心里的汗还是没干,而秦可那边也再次陷入了安静。
    大概过了五秒,也可能是十秒,她突然伸手,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
    “餵——”
    没来得及抽回手,手指上那些密麻麻的针眼就这么暴露在了车顶灯下。
    “所以,之前被我发现过的这些伤口……还骗我说是拼高达的时候被扎的,实际上是你缝纫弄的?!”
    “没错。”
    “那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也如你所想。”
    “你不要告诉我,你这段时间顶著个熊猫眼,也是为了这裙子?!”
    她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水汽在眼底不停打著转。
    “……这倒不全是,毕竟我也是有丰富夜生活的青春期男生啦。”
    “为什么要受伤……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作息和生活……”
    抓著他手腕的力度正不断加重。
    “你是笨蛋吗,你是笨蛋吗!你绝对是笨蛋吧!!!”
    “谢谢……夸奖?”
    “谁在夸你了啊笨蛋!”
    秦可乾脆鬆开手,把裙子抱在怀里,整个人缩进了座椅角落。
    “问你话呢!为什么不直接去买一条?!外面商场那么多白裙子,你隨便挑一条不就好了吗?!”
    “买成品当然简单啊。”
    “那你为什么——”
    “因为……”
    “……因为什么,你倒是说啊!”她咬著下唇,死死盯著他。
    林夜移开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车窗外。
    昏黄的路灯光,每隔几秒便会在车厢內扫过一次。
    来的时候,他还能看到她膝盖上裙子的一角,走的时候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所以啊,说什么?
    说『我想给你做一条跟你妈妈从国外带回来的一样的裙子』?
    太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人家阿姨买的可是顶级设计师的私人高定作品,自己这算什么?
    那说『因为你那天,在公交站台指著金秋祭海报时,笑得真的很好看,我想再看一次』?
    去死吧,谁能说出这种话。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你又不说话了,林夜你每次都这样!话说一半就缩回壳里!你是乌龟吗?!”
    “……”
    “说!”
    林夜深吸了一口气,终於开口。
    “………你那天,指著海报上的自己,说有条白裙子是你妈给你带的,全世界只有一件,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
    车窗外的路灯又扫过来一次,秦可那半边精致的侧脸亮了一瞬。
    “……所以呢?”
    林夜盯著自己空的口袋。
    现在真的很想有一颗柠檬糖,可以把它咬碎,用酸味盖过嘴里这股说不出话的憋闷。
    “所以没有所以,就、就本来想在金秋祭之前、万一你还没能回秦家的时候送给你,好让你在金秋祭篝火晚会的时候不那么难过。”
    秦可就一直默默盯著他。
    “只可惜我手实在是太笨,没能赶在你回家之前完成就是了。”
    “就、就这样吗?”
    “顺便本人还想確认一下——“
    “確认什么?”
    “当然是確认去年金秋祭海报上那个闪闪发光的小不点,今年会不会更加闪闪发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