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川惠side
    可恶,为什么闹钟没响?
    晨光慢慢爬上了天花板,那条入住第一天就存在的裂缝清晰地映在眼前。
    我盯著它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就醒透了。
    可能是五点半,或者是五点……?
    反正是被吵醒的。
    至於为什么这么確定?
    只是因为租的这老城区的破房子,墙实在是薄得像张纸。
    再加上每天早上,隔壁那对情侣都会开始他们的……早间操,吵的我生物钟都隨之改变了。
    顺带一提,我对他们的作息,甚至比自己的未来规划还要清楚。
    比如我知道他们的时长,总是能稳定在十到十四分钟。
    结束后男生会去冲澡,女生就会点开手机刷油管meme视频,笑得特別烦人。
    ……嗯,可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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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想谈一场可以同居、可以以结婚为目的、可以每天黏在一起、吵架后还能一起去便利店买零食的恋爱。
    虽然比起恋爱,现在更迫切的问题是……膀胱要炸了。
    六罐朝日生啤的代价。
    我从被窝里挣扎著坐起来,衣服领口松松垮垮,直接滑到了肩膀下面。
    ……懒得管。
    说起来,这件衣服是大二参加社团活动留下的遗物,穿起来和塞进麻袋里没啥区別。
    但也正是因为像麻袋,所以睡觉的时候不用穿……那个。
    反正一个人住嘛,没人会看到平日里英姿颯爽的夏川惠小姐,是以怎样一种不体面的姿態在家里躺尸的。
    我深嘆了口气,拖著脚步往洗手间走。
    路过窗台,上面摆著一排朝日生啤的铝罐,是昨晚喝的。
    好像当时只打算开两罐助助眠来著,结果不知不觉喝了六罐。
    当时撑得厉害,不停刷著手机,等一条可能会来的消息。
    等什么呢?
    不知道,大概什么都没在等吧。
    ……没有消息才是理所当然的吧?
    大半夜的,除了满脑子下半身思考的渣男,谁会给一个喝闷酒的独居成年女生发消息啊?
    ……
    又看了一眼手机,確认现在是早上六点零三分。
    通知栏乾净净,只有运营商推送了一条“您本月流量已使用90%”的温馨提醒。
    谢了,真温馨,比某些读不懂话外之意的人温馨多了。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旁边,用力拍了一下。
    好了,够了。
    差不多该起床了夏川惠,今天要搬家哦。
    ……
    浴室镜子里的那张脸,实在算不上好看。
    眼下有淡青色,眼尾还残著没卸乾净的睫毛膏。
    嘴唇也起了皮,大概是昨晚啤酒喝多了脱水导致的。
    再往下看,锁骨倒是还在。
    这大概是全身上下唯一值得欣慰的部分了。
    今年春天减了三公斤之后,锁骨的阴影变得深了一点,穿v领的时候確实好看了些。
    但再往下,我低头看了看被t恤松垮垮包裹著的自己,轻轻嘆了口气。
    哎呀……昨晚趴著睡太久了,胸口都被压出了红痕。
    从中间一路延伸到侧面,像是被谁用指甲划过一样。
    在意归在意,但这种事也不会有人看到,对吧?
    ……对个屁啊!
    说起来,学生时代的我明明也是个货真价实的美少女。
    为什么毕业后就瞬间无人问津了?!
    难道二十三岁,就已经过了“喝完酒,睡一觉再对著镜子里的自己装个可爱,就能来矇混过关”的“恐怖年龄”了?!
    恶狠狠地用凉水拍了把脸,镜子里的那张脸被水流模糊了两秒。
    再重新浮现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去年体检的时候,穿白大褂的医生推著眼镜,说我的皮肤状態已经逼近二十六七,建议少熬夜少喝酒。
    当时我笑著连连点头,当晚就开了瓶珍藏的清酒,美其名曰庆祝“反正老娘还年轻”。
    结果今天看著镜子里这副德行,就算有路过国中生叫我阿姨,我可能也提不起反驳的底气。
    手机这时候震了一下。
    大概是条件反射吧,我整个人也跟著微微抽动了一下。
    湿著手翻过屏幕,原来是搬家公司。
    “您好,我们確认今日7:10到达,请提前將物品归置好。”
    ……哦。
    我回了一个“好的谢谢”,把手机放回洗手台边缘。
    拿毛巾擦脸时,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停了下来。
    然后,我对著镜子傻笑了一下。
    “要出发了哦。”
    镜子里的我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会把一个眼下发青、头髮乱翘、还硬装没事的女人,原封不动地还给我。
    ……
    客厅地上摆著三个纸箱和一只旧行李箱。
    纸箱侧面用马克笔写著:
    “衣服·杂物”
    “书·cd”
    “厨房用品(其实也没几个)”
    我蹲在纸箱旁边,把最后几件散落的东西往里塞。
    一双穿了两年的室內拖鞋。
    一卷没用完的垃圾袋。
    三只永远找不到另一半的袜子。
    还有一件被我从椅背上扯下来的黑色蕾丝內衣。
    说是蕾丝,其实边缘已经被洗衣机折磨得起毛了,是自己贫穷女大学生强行装大人失败的残骸。
    把它团起来,塞进“衣服·杂物”箱的最底层,顺便把旁边的暖宝宝和止痛药也塞进去。
    说回来,独居女性的行李箱里,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漂亮內衣。
    是防身喷雾、便携报警器、备用卫生巾,以及半夜胃痛时不用出门就能活下去的东西。
    顺手摸向沙发缝隙,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纸盒。
    抽出来一看。
    ……嘖,居然是一盒薄荷烟的空盒子。
    铝箔纸皱巴巴的,不知道是上周还是大上周,抽完最后一根被隨手塞进这里的。
    我盯著它看了整整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可燃垃圾袋。
    一秒。
    两秒。
    “……可恶。”
    我又像个笨蛋一样伸出手,把它从垃圾袋里捡了回来,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隨身的帆布包夹层里。
    不要误会。绝对不是因为什么多愁善感的理由。
    这种带著锡纸的硬纸盒应该归类於资源回收物,对吧?
    身为一个有常识的成年人,严格遵守垃圾分类是基本义务!
    ……我在心里如此义正辞严地辩解道。
    ……
    七点十分,搬家公司的轻卡准时停在了楼下。
    来的是一个满脸胡茬的四十岁大叔,和一个穿著深蓝工装的年轻小哥。
    我披了件针织衫、又套上长裤去开门,大叔进门扫了我一眼,又看向客厅里那几个箱子:
    “就这些?”
    “对,就这些。”我隨口应道。
    “……小姐在这住了多久?”
    “四年。”
    大叔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这女人住了四年,居然只攒出三个可怜巴巴的纸箱,和一个看起来隨时会散架的行李箱?
    其实正是如他所见。
    这四年里,我在便利店里榨乾青春换来的微薄薪水,大半都乖乖上交给了房东和学费贷款。
    剩下那点零头,变成了打折啤酒和万宝路薄荷。
    偶尔月底踩了狗屎运能多省一点,也就是去旧书店淘几本没营养的小说。
    或者去山田屋点一桌烤肉配生啤,一个人无所事事地坐到很晚。
    这种生活,当然不需要太多行李。
    因为能留下来的东西,本来就少得可怜。
    年轻小哥弯腰抱起第一个纸箱,侧面的“衣服·杂物”四个大字正衝著我。
    “姐,这个箱子也搬吗?”
    “搬。”
    “那另外几个——”
    “也搬。”
    “好、好的。”
    “还有,我脸上长什么东西了吗?”
    我用大拇指抵住自己的太阳穴,露出这辈子练习了无数遍的和蔼微笑。
    “再看就把你眼给挖出来炒肉吃。”
    “啊!不是!好久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了,对不起对不起!”
    年轻小哥慌忙收起了盯著我脸庞的冒昧视线,差点被嚇闪了腰。
    最討厌油嘴滑舌的男人。
    我懒得理他,把最后一个垃圾袋系好,乾脆利落地丟在门口。
    ……
    就那几个箱子能搬多久呢?
    很快两人就走了,先一步去了北山。
    独留我一人在原地发呆,呆呆看著住了四年的家。
    之前总觉得它又小又挤,东西隨手一放就能把路堵死。
    可搬空之后才发现,原来它也能空旷到让人有点烦。
    撤吧。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窗边关窗。
    指尖碰到窗锁时,指甲刮过窗框上一道很深的划痕。
    啊。
    是大三冬天那次喝醉留下的。
    当时我一个人死活推不开窗透气,最后还是用钥匙硬撬开的。
    当时还觉得自己超级有女子气概,帅得不行。
    第二天清醒过来发现窗框塑料皮都翘起来了,嚇得用胶带整整糊了三层。
    那三层胶带到现在还在那糊著,边缘卷著灰尘,像某种出土文物。
    说起来那天晚上確实很失落,追究原因也不过是一次荒唐的联谊闹剧罢了。
    还记得是一次社团联谊。本来要去便利店值班,但还是被朋友硬拉著到场,那个男生刚好坐在我旁边,便和我主动搭话,刻意凑过来搭肩。
    我不动声色地悄悄躲开,全程刻意维持半米以上的社交距离,连他递来的啤酒都婉拒没碰。
    后来確实碍於气氛交换了社交帐號……但他確实有温柔地同我聊天、分享生活中我在便利店和学校里见不到的趣事,於是我便开始渐渐放下防备,同他分享也分享起了日常。
    就这么开心地聊到了第二周,我便在学校看见他牵著正牌女友,从我面前大大方方走了过去。
    哦,原来我是小三啊?
    於是当场拉黑、刪除,加上扇了他一巴掌,流程丝滑得像便利店扫码付款。
    再后来才知道,他只是因为新鲜感作祟,想和我玩玩而已。还好没来得及牵手、约会,更没来得及曖昧上头,便草草收尾。
    可就算只是这种蜻蜓点水般的交集,在看清对方两面三刀的那一刻,我还是彆扭消沉了好几天。
    不是捨不得人,只是反感这种不真诚的相处方式,也厌烦自己被迫捲入这种乱糟糟的感情纠葛。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主动去接触过男生。
    ……其实就是觉得自己失恋了吧。
    好了,別看了,再看就要开始给房东写懺悔书了。
    揣好钥匙出门,我没有再回头。
    ……
    到了便利店,果然是那个男大学生周杰和店长在看店。
    “夏姐?今天不是……”
    “拿完东西立马滚蛋。”
    我抬手制止了周杰的疑惑。
    店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柜檯下面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离职礼。”他推过来,“请笑纳。”
    我打开看了一眼:同款薄荷糖、一小瓶清酒、一袋柿种。
    底下还压著一张纸条:
    『四年辛苦了,以后更衣室终於不会有烟味了。——店长』
    “……你还真是记仇啊,老头。”
    “你確实抽太多了。”
    “过去式,过去式!已经戒了好吗!”
    我仓皇躲进休息室,墙角那个贴著“夏川惠亲启”的透明收纳箱还在。
    我蹲下去,把里面最后几样东西塞进帆布包。
    头盔,雨衣,备用发圈,过期半年的润喉糖,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排班便签。
    柜子旁边还放著一个大袋子,上面贴著小苏端端正正的纸条。
    ……和我没关係,大概是些青春恋爱喜剧的东西。
    本还想在休息室里多忧伤一会儿,可周杰的声音又传过来了——
    “夏姐,要不要喝杯咖啡?”
    “不用了!”
    我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储物柜钥匙放回了摺叠桌上,头也没回的推开了门。
    出来的时候,周杰正在往热饮柜里补货,动作生涩得让人看了血压飆升。
    “喂,小屁孩,標籤朝外。”
    “啊?哦,谢谢夏姐……”
    “还有,关东煮每两小时换一次汤底。魔芋丝容易粘锅,要用漏勺翻。萝卜煮超过四小时就变渣,客人投诉算你的。”
    “这些我都知道啊——”
    “別用收银台下面的插座给手机充电,功率不够,容易跳闸。跳一次店长扣全店奖金。”
    “……好。”
    “还有,如果那个死鱼眼下午过来,告诉他少吃垃圾食品。”
    周杰愣了一下:“林夜?”
    “不然还能是谁?告诉他工资发了也別全拿去买塑料机器人。”
    “夏姐,那好像叫高达。”
    “都一样,反正都是些小屁孩烧钱供奉的塑料邪神罢了。”
    我又像个老妈子般,絮絮叨叨地和店长关於“学生加班”狠狠吵了一架,以我胜利结尾,走到了自动门前。
    “周杰,別让——”
    我的嘴张开了,但接下来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本来想说什么来著?
    那个死鱼眼下夜班容易低血糖,別让他不吃东西就走。
    小苏搬饮料的时候腰会疼,记得帮她一下。
    还有凌晨三点到四点是最困的时候,不行就偷偷喝杯咖啡。
    “……没事了,加油。”
    “夏姐再见!”
    我摆了摆手,拿著东西准备离开。
    自动门在身后合拢。
    “叮——欢迎光临。”
    这时候才意识到,这电子提示音不会说再见呢。
    当然不可能是再见,便利店的自动门从来不会说再见。
    它只会对每一个进来的人说欢迎。
    进来的、出去的,它分不清楚。
    ……可我分得清楚啊。
    ……
    ……
    復活赛第二天也失败了
    今天先更个一直想写但一直没写的夏川惠第一视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