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未央side
    仙人掌,大概是世界上最不像植物的植物。
    它叶子特化成了刺,一根一根,遍布全身。
    它不需要太多水,一场雨就能滋润半年。
    我叫江未央。
    第一次在百科全书上读到关於仙人掌的知识,是国中一年级。
    那时书上写著:
    “仙人掌科植物,通常可在极端乾旱环境中存活数月。”
    那天,我把这行字工工整整地抄进了日记里。
    虽然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句话有感觉。
    时至今日,我终於知道了。
    ※
    今天是十月二十號,周天。
    下午四点十一分,手机电量还剩14%。
    电錶余额昨天就归了零。
    空调、灯、热水器,全都成了摆设。
    我缩在沙发角落,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抗拒著深秋的凉意。
    “咕。”
    肠胃也適时发出悲鸣。
    和电视里咕嚕咕嚕的夸张叫法无关,我觉得它更像是声嘆息。
    ……辛苦你了,胃先生。我在心里对它说。
    转头看向茶几,只剩下被我叠得整整齐齐的食品旧包装。
    这些呀,是之前有人掛在门把手上的东西。
    我吃完以后,把包装袋用水冲乾净,再压平叠好。
    ……虽然听起来有点奇怪。
    可是,丟掉的话,总觉得很可惜。
    毕竟,那是“有人给过我东西”的证明。
    ※
    仙人掌,江未央。
    我储存水,储存每一点善意。
    我要用那些水分,熬过下一段没有雨的日子。
    下一场雨什么时候会来?
    明天?
    下个月?
    还是再也不会来了?
    谁都不知道。
    所以,仙人掌从来不浪费。
    但不浪费的前提,是需要有东西储存。
    难以言说的飢饿感正让我痛苦不堪,好像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前天傍晚还剩了半包苏打饼乾,掰成四份,早晚各一份。
    刚好撑到昨天中午,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出门买东西?也不是没去过。
    坡下那家711便利店我去过四次。
    第一次,我把纸幣放在收银台上,拿了一个饭糰和一盒牛奶。
    店员正在和同事聊天,手肘撑著柜檯,目光从我头顶飘过去。
    我站在那里等了三分钟。
    他没有收钱,也没有扫码。
    最后我把钱塞到收银机旁边的笔筒里,抱著饭糰走了。
    第二次也是,第三次也是……
    直到第四次,我听到店长站在监控屏幕前面,对著画面说:
    “这个女的又来了,下次再这样直接报警。”
    画面里的我,正把钱放在柜檯上。
    很快,有个大妈趁店员不注意,把那些钱拿走了。
    於是,在监控里,留下的只有一个抱著饭糰离开的“可疑女性”。
    嗯。
    在店长眼里,我大概是连便利店店员都无法沟通的怪人。
    从那以后,我就不去了。
    再路过的时候,门口贴出了我的照片,还安装了红外报警器。
    换一家店?
    我试过。
    离学校最近的全家,菜市场,超市也一样……
    自动贩卖机倒是会接受硬幣。
    可是硬幣並不会自己长出来。
    这座城市所有可以让人买到食物的地方,对我来说都像隔著一层透明玻璃。
    那为什么不去偷?
    拿了东西不付钱,和监控里偷钱的大妈有什么区別?
    呵呵。
    付钱这件事,是我为数不多还能证明“我是正常人”的方式。
    可惜,我也没有钱了。
    ※
    我没有叶子。
    叶子是用来进行光合作用的,是植物和太阳之间温柔的约定。
    但我的叶子很早以前就退化了。
    和人说话的能力,主动靠近的能力,被拒绝后再试一次的能力——
    这些柔软、绿色、会隨风摆动的东西,在某个我记不清的时间点,全都缩成了尖刺。
    刺不会撒娇,不会说“请看看我”,只会安静地长在那里。
    然后假装自己一点都不寂寞。
    我打开还剩10%电量的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名字。
    “偷花贼”。
    父亲似乎遗忘了我,甚至怀疑我是个假装他女儿的网络诈骗份子。
    倒是严格来说,我也不希望他来打扰我。
    可我现在,却想要主动去打扰別人。
    这样很好,一个互相忘记的家庭,听起来就很公平。
    可是现在,我却想主动去打扰別人。
    想打扰那个会蹲在桂花树下,嘴上说著奇怪的话,却真的把食物掛在我门把手上的人。
    如果我发消息过去,他觉得我很烦怎么办?
    如果他正在忙,看到消息后皱起了眉头怎么办?
    如果他只是出於礼貌帮过我一次,其实並不想被我继续依赖怎么办?
    如果……
    如果连他也不再看我。
    那我,作为“江未央”,是不是就真的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指尖最终还是败给了恐惧和一点点寂寞,四条消息发送了出去。
    发送成功的瞬间,我立刻把手机扣在胸口。
    心跳声隔著单薄的布料传进掌心,快得像是在逃命。
    可惜等了三十分钟,他没有回覆。
    没关係,大概在打工吧?
    他在便利店的工作內容,我知道一些。
    虽然他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但有一次我路过那家711的时候,隔著玻璃看见他在柜檯里。
    那好像是个下午三点多。
    他穿著蓝色制服,站在收银台后面,替一位老奶奶扫罐头上的条形码。
    动作有点懒。
    眼睛还是那种没睡醒一样的死鱼眼。
    那天,我在便利店门外站了好久。
    ※
    仙人掌,江未央。
    我只在夜晚呼吸。
    白天的教室太亮,走廊太挤。
    到处都是打开的气孔、正常呼吸著的植物们,交换著二氧化碳和笑声。
    没有我存在的位置,所以我乾脆撕掉校服上的校徽,不再去学校。
    窗帘的缝隙里现在已经完全黑了。
    天黑,就是属於我的时间。
    黑暗其实没什么好怕的,我已经习惯了。
    从六岁开始,妈妈不在家的那些夜晚,房间里的灯会经常坏。
    我早早就学会了在黑暗里找到所有东西的位置。
    牙刷在洗手台的第二格,拖鞋在沙发左脚旁边三十厘米,日记本在枕头下面。
    没人看得见我,我才敢悄悄张开气孔。
    依旧没有等来回復,大概是电池自动耗尽了。
    意识变得有些飘忽,某个时刻,或许我从沙发上滑下来过。
    后来又用最后一点力气爬回了房间的床上,把自己蜷成一团。
    膝盖抱到胸口,脸埋进枕头里,这样比较暖和。
    不饿了。
    过了那个最难受的阶段之后,胃会安静下来。它大概也学会了不抱期望。
    就这样待著好了。
    意识在半明半暗间浮沉。
    大概是很多个小时之后吧,黑暗里出现了声音。
    指关节叩击木门框的声音。
    脚步声。
    冒冒失失的招呼声——
    『打扰了。』
    『桂花树的好盆友?303神秘女子?爱看书的小江?』
    ……真是些奇怪的称呼。
    ※
    “偷花贼”叫林夜。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更愿意叫他一声“学长”。
    后来呀,我和他来到了银翠山下的深夜餐车。
    “两碗豚骨面。”学长举起两根手指。
    没过几分钟,大叔端著两碗冒著白色蒸汽的碗走过来。
    “两份豚骨拉麵齐了~”
    那个冒冒失失的大叔居然先把其中一碗放在了我面前。
    比学长还先。
    豚骨汤是乳白色的。
    上面臥著两片叉烧、一团玉米、半颗溏心蛋。
    蛋黄微微流出来,和汤汁融在一起。
    看起来像一轮很小很小的月亮。
    更出乎意料的是,他目光在我脸上作了停留。
    “小姑娘,你脸色白得嚇人啊。深更半夜的,虽然跟男朋友出来约会很浪漫,但也別冻著自己。快趁热吃。”
    ——!
    我猛然间抖了一下,抱在怀里的头盔差点滑下去。
    他叫我什么?
    小姑娘?
    他在叫我?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別人。
    只有我、学长,和大叔。
    所以那声小姑娘,就是叫我的。
    心臟像被人轻轻握了一下,涨到好像胸腔要装不下了。
    这碗面存在,面底下的桌子存在,这个大叔也存在。
    所以,坐在这里的我,也存在吧?
    我用筷子夹起第一口麵条,安静送进了嘴里。
    很烫,咸的。
    豚骨味道钻进了鼻腔,又钻进了別的什么地方。
    我加了很多辣椒,一口一口地吃,確认每一筷麵条都是真实的。
    確认夹起来的时候它有重量,放进嘴里的时候它有温度,咽下去的时候它从喉咙一路滑到胸口。
    全部都是真的。
    碗底最后剩了三根麵条。
    我把它们用筷子尖拨到一起,绕了两圈,团成一个小小的圆球。
    这是很小的时候,妈妈教我的。
    大概是四岁,还是五岁?
    记不太清了。
    那时候她还在,还会陪我坐在矮桌前吃晚饭。
    她说——
    『碗里最后剩下的食物,把它们团在一起,许一个愿,一口吃掉,愿望就会实现哦。』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编的,大概率是编的。
    因为如果许愿真的有用,她就不会离开我了。
    但——
    还是团吧。
    三根麵条被团成了一个不太圆的小球。
    我闭上眼睛,默默许了一个愿。
    “下次还能来这里吃麵。”
    一口吃掉。
    麵团在口腔里被嚼碎,和著汤汁一起咽下去。
    学长已经吃完了,正侧过身跟大叔结帐。
    我低头捧起碗。
    汤还是温的。
    我把脸埋进碗的边缘,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豚骨汤从嘴角滑下来,沿著下巴滴到膝盖上的校服裙上。
    很咸。
    汤底本身是咸的,泪水也是咸的,混在一起之后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这样就好了。
    如果哭出来,他会担心的。
    如果他担心,他就会问为什么。
    如果他问为什么,我就得解释。
    解释什么呢?
    解释“因为有人看见我了吗”?
    这句话说出来太奇怪了。
    所以我把脸埋进碗里。
    汤够咸,够了。
    咸味已经代替了眼泪该完成的全部工作了。
    后面的事,前面的事……
    山路,雨夜,摩托车后座。
    还有在那黑漆漆小屋里,孤零零的四十分钟……
    远远没有那碗面重要。
    ※
    其实,仙人掌什么都不需要。
    不需要肥沃的土壤,不需要充足的雨水,不需要被修剪、被移植,更不需要被放在阳光充足的窗台上。
    它只要一小块乾燥的沙地,就能活很久。
    我也什么都不需要。
    不需要被听见,不需要被记住,不需要有人在深夜骑摩托车来找我。
    不需要有人一边嘴硬,一边把三明治摆在地板上,像供奉什么奇怪神明一样。
    不需要,仙人掌什么都不需要。
    但是——
    后来我翻看植物学书籍,有一行我反覆读了很多遍的註解:
    “仙人掌的刺座基部具有潜伏芽。在获得充足水分后,潜伏芽有可能重新萌发,长出真正的叶片。”
    ——原来,刺不是终点。
    那些退化掉的叶子,一直都还藏在刺的最下面。
    它们只是在等,等一场足够持久的雨。
    所以,江未央不是仙人掌。
    ※
    我走到书桌前面。
    在黑暗里,凭记忆摸到了日记本和笔。
    没有灯,借著窗帘缝隙里那一线微弱的街灯橙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落笔。
    【十月二十日,星期天,大雨。】
    【今天和往常一样。但晚上的时候学长来了,带了很多三明治和热可可,还带我出门吃了拉麵。】
    【拉麵很好吃,大叔是个冒失大叔,还会叫我“小姑娘”。】
    写到这里,笔尖停了。
    原来,我今天已经被三个人看见了。
    学长,大叔,还有——
    还有在路口骑车路过,朝学长摩托车方向看了一眼的陌生阿姨。
    她大概不是在看我,只是在看路灯罢了。
    但她的视线经过了我。
    经过也算,对吧?
    笔尖重新落下
    【我今天被三个人看见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一滴水却落在了纸面上。
    砸在了“三个人”的“三”字上。
    墨水和水渍融在一起,把那个字晕成一团模糊的痕跡。
    我抬头看向窗户,外面的雨还在下。
    明明窗户是关著的,雨水怎么会进来呢?
    没等我反应过来,第二滴也落下来了。
    我终於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在发抖,视野也在发抖。
    嗯。
    大概,是雨从窗缝里漏进来了吧。
    明天得找东西,把那条缝堵上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