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话音落下,便是一阵漫长寂静。
    没有等待苏清歌回应,更不需要她回应。
    她只是举著吹风机,一点一点地拨弄著苏清歌的黑髮。
    热风从小鹿发梢掠过,吹起阵阵牛奶甜香。
    风就这么吹著,也把小鹿她紧绷到快断掉的神经,一点点吹软了。
    哎呀……
    其实只要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明白——
    小鹿这傢伙,完全就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嘛!
    作为笨蛋,自然会习惯性地看人脸色。
    习惯性地把那些长满倒刺的现实,和痛苦一起吞下去。
    最后却用名为“温柔微笑”的劣质创可贴,把千疮百孔的伤口粗糙地糊起来。
    但是啊。
    当有人突然凑到她面前,毫不客气地撕开那层偽装,告诉她——
    “你不用那么懂事。”
    “就算是那些难看的伤口,我也觉得很可爱。”
    那些隨意贴上的创可贴,自然会彻底失效吧?
    按理来说,这些事林夜也不是不明白。
    只是让他说出口,难度大概等同於让他穿著女僕装在学校门口跳应援舞。
    没有什么话说,他只好一直盯著林洛的侧脸。
    这傢伙,真是个好妹妹啊……
    察觉到林夜的视线,林洛轻轻笑了一下,露出有些得意、又有些开心的表情,又手持吹风机,继续把热风吹过苏清歌耳侧。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苏清歌的眼眶红了。
    两行清泪竟默默落了下来。
    偏偏她还在条件反射地想要维持完美笑容,结果就是,悲伤和偽装在脸上激烈打架。
    “呜——”
    她慌忙用双手捂住嘴,发出一声压得很低的呜咽。
    然后第二声。
    “呜呜……”
    到了第三声,五官在哭和笑之间互相打架,最后彻底投降。
    “——呜呜呜哇……洛洛……呜呜……”
    难以继续忍受,她双眼逐渐噙泪。
    表情暗藏悲痛的心情,揪心到生痛。
    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肩膀一抽一抽,双手死死抓著t恤下摆。
    “呜呜……”
    苏清歌哭成泪人,满溢而出的泪水在脸颊闪闪发亮。
    兄妹俩默默保持了不打扰。
    林洛稍稍比了个眼色,用比刚才更轻的动作,慢慢理著苏清歌的长髮。
    吹风机的嗡嗡声,刚好盖住了那些太难堪的哭声。
    ……
    作为在场唯一的男孩子,林夜早已想好了一整套安慰话术。
    从“別哭了”到“明天还要做蛋糕呢”,再到“你再哭我就要收你眼泪税了”——
    每一句都经过了大脑的初审和覆审。
    保证既不煽情又不冷血,恰到好处地维持住他林夜一贯的死鱼眼人设。
    於是他刚想开口——
    “处男老哥,闭嘴啦!”
    林洛头也不回,一句暴击直接甩了过来。
    “咳咳咳——!”
    林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喂!当著客人乱说些什么呢!”
    这倒也没事,但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原本还在低头抽泣的苏清歌,在听到“处男”这两个字时,抽搐的肩膀竟然奇蹟般僵住了。
    她停下呜咽,偷偷用余光看了林夜一眼。
    那双水汪汪的、像受惊小鹿一样的眼睛里,居然闪过了一丝非常明显的……安心?
    不是,你在安心个什么鬼啊!
    林夜眨起了死鱼眼,却发现苏清歌吸了吸鼻子,红著眼眶,十分认真地补了一刀:
    “那个……处男笨蛋,请安静一点。”
    “……啥?”
    林夜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一片空白。
    两个女孩针对他林夜结成了统一战线?
    还是在针对些奇怪的东西?
    ……这辈子都不想回忆这一刻了。
    他乾脆闭上嘴走到冰箱前,掏出一罐冰冰凉凉的阔乐打开。
    清凉气泡穿过喉咙,勉强压住了他想吐槽到天亮的衝动。
    於是乎,五分钟后,吹风机的声音停止。
    林洛放下吹风机,拍了拍手,给苏清歌留出了足够的酝酿情绪时间。
    “好了姐姐,头髮干透啦。今晚清歌姐姐就在洛洛房间睡吧。”
    “誒?”
    苏清歌愣住,连忙摆手。
    “不行的,我睡沙发就好。已经很添麻烦了……”
    “绝对不行哦,沙发是留给男孩子睡的。”
    林洛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腕,半推半拉地往房间走。
    “那我……”小鹿偷偷瞄了眼林夜,“去林夜同学房间睡?”
    “那肯定也不行!哥哥大人的房间里,肯定散发著青春期男生特有的绝望臭味吧?”
    “喂!”
    林夜立马抗议,可林洛连理都没理,接上了下一句:
    “说不定他枕头底下,还藏著什么不可名状的纸团呢。洛洛怎么忍心让香喷喷的清歌姐姐,去那种可怕环境里过夜呢?”
    “喂!纸团那个,绝对算是偏见吧——绝对是!!”
    林夜发出无力抗议,但林洛完全无视了他,直接把苏清歌推进房间。
    “没关係没关係,洛洛的床可是超软的哦!”
    关门前,短捲髮的可爱妹妹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冲林夜眨了下眼。
    “哥哥,看在今晚你算是干了件人事的份上,明天特许你睡到十点自然醒,但绝对不准半夜藉口送水靠近洛洛房间哦。晚安啦~”
    咔噠。
    门关上了。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留林夜一个人呆呆站在客厅,听著林洛房间里传来的细微动静。
    偶尔是林洛压低的轻笑,偶尔是苏清歌略显羞涩的低语。
    听不清晰,大概是在討论睡哪一边、被子够不够、或者林夜房间到底有没有绝望气味之类的无聊问题。
    但这就是所谓的女孩子们的秘密茶会吧。
    真好啊。
    林夜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沙发上。
    然后,他最后一次在脑海里梳理目前所有线索。
    关於苏清雅的残影轨跡,其实是一条非常清晰的线。
    最初,是在苏清歌家二楼那间落满灰尘的房间。
    那个小小的虚影坐在窗前,一直望著银翠山的方向。
    然后顺著她视线,林夜在银翠山神社的绘马架旁看到第二个残影,並找到了那个铁盒。
    而最后一块拼图……
    林夜闭上眼,回忆起这两天发生的细节。
    骑车经过那个奇怪的临海公园,太阳穴突然跳过一拍。
    到了晚上,他载著苏清歌抵达临海公园附近,头痛又毫无徵兆地全面爆发。
    两次信號方向完全一致。
    所以临海公园那边,绝对有关於小雅的东西。
    林夜喝了口可乐,在心中默默得出结论。
    也许,最后一块拼图露出了些边角。
    ……
    夜深了。
    女孩子们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林夜躺在沙发上,眯著眼推测,她们大概是睡著了吧?
    身体因为退烧后的疲惫,一点一点往沙发深处沉下去。
    其实睡沙发也不错,至少严格来说位置很好。
    到玄关会经过这里,到洗手间也会经过这里。
    如果小鹿半夜真的想偷偷溜出去,再重新回到那片沙滩……
    林夜大概会被脚步声吵醒。
    大概。
    这个词不可靠,但人类能做到的事情,很多时候也只有这种程度。
    窗外的雨声慢慢变得均匀。
    电视里的天气预报终於结束,切成了深夜购物节目。
    主持人兴奋地介绍一种多功能不粘锅,语气热烈得像正在拯救世界。
    林夜半梦半醒按掉电视,心里想著,明天但愿是个好天气。
    至少,別再有人往海里走了。
    带著这个一点也不浪漫的愿望,他在沙发上蜷了蜷身体。
    右膝因为这个动作抗议似的抽痛了一下。
    他皱起眉,迷迷糊糊地小声嘀咕:
    “……看门也要加班费啊。”
    没有人回答他。
    但门后,似乎传来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不知是哪个还没睡著的女孩,终於在黑暗里偷偷鬆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