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怨、苦恼,急著否定自己。
    像是终於把所有积蓄在心中的话语说完,苏清歌开始胡乱拍打海面。
    水花被她拍的四处飞溅。
    虽然水位只是堪堪到腰,虽然她完全踩得到底……
    可人类在这样崩溃的时候,並不会因为“脚能踩到底”这类物理事实就恢復理智。
    所以林夜只能死死抓住她。
    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捞著她的腰。
    生怕她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浪和暗流一起拖走。
    虽说以林夜身高,海水只能淹没到她大腿位置,可糟糕的是,右膝正被海浪一下一下撞著。
    裤子底下的纱布早就湿透,伤口甚至已经被泡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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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吗?
    ——废话。
    疼到林夜甚至开始认真计算,如果伤口感染,会不会截肢?
    想像了一秒,他决定不想像了。
    人类活著,偶尔也需要主动放弃思考。
    “所以够了——我受够了……”
    苏清歌挣不开他的手。
    她索性整个人往下坠,像是想把自己跪进海里。
    林夜拖住她的手臂,死活不松。
    “不准沉下去,这儿可不是什么温暖被窝啊!”
    “放开我……”
    她最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软绵绵地趴在他身上。
    身上的草莓味已经很淡了,只剩下海水的咸腥味。
    “你想让我放你去哪?海底九万里?”
    “不要开玩笑了!”
    苏清歌抬起头,眼睛竟红得嚇人。
    “既然林夜同学都知道了……”
    一个浪拍过来,她的声音被劈成两截。
    “咳、咳咳……!”
    她弯下腰剧烈咳嗽,身体却还在用力往外挣。
    林夜把她往怀里按了一点。
    她却像是被这个动作刺激到了似的,撇过头去,声音发抖地继续说:
    “没错,小雅不会回来了,我一直都知道……”
    “大家只会觉得我乖,觉得我懂事,觉得我很温柔……”
    她笑了。
    在海浪里,在眼泪里,她笑了。
    “那都是我装出来的呀。”
    “我必须吃药,才能每天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吞到手都记得顺序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每天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早上要对著隔壁说『小雅,姐姐去上学了哦』,晚上要织围巾,生日要准备蛋糕……”
    “还要笑,要一直笑……”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
    海水又一次涌上来,打湿了她上衣的下摆。
    林夜没有立刻接话。
    虽然这个答案他已经心知肚明。
    可知道和亲耳听她说出来,是两回事。
    “可我根本分不清,到底在骗別人还是在骗自己……”
    “我知道的,大家喜欢的不是我,只是那个永远温柔、永远听话、永远不会给人添麻烦的苏清歌。”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现在……一点都不像大家理想中的自己了。可是今天——”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声音又渐渐变大:
    “看到洛洛对我笑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这世界上有完全不需要理由的笑!”
    “不是因为我是『大家喜欢的苏清歌』,只是……单纯在笑,林夜同学,你明白我这种感觉吗?”
    林夜沉默不语。
    海浪砸在礁石上,碎成满天白沫。
    苏清歌转回头,死死盯著林夜。
    “你不明白……所以说,我的常识早就坏掉了,如果没有了『大家喜欢的苏清歌』这层外壳……根本没有人需要现在的我!”
    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掉,落进海里,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就像小雅一样……”
    “所有的相遇,或许都是异常漫长的告別……如果迟早要分开,那为什么要开始?”
    又一个海浪打过来。
    “所以,放开我吧……”
    浪头瞬间把两个人一起吞了进去。
    ……
    “咳咳……噗哈!”
    林夜在水里拼了命站稳。
    膝盖撞上海底不知道哪来的硬物,疼得他差点把晚饭的咖喱全退货给大海。
    ——能理解苏清歌吗?
    老实说,能。
    很多心思细腻的人,心里都会藏著一条外人看不见的裂缝。
    別人只是伸手碰了一下,她自己却会听见崩塌的声音。
    也就是说,她和小雅之间,一定有过什么约定。
    一定说过“要一直在一起”之类的,只有小孩子才敢轻易许下的承诺。
    当那份“永远”碎掉之后,她就再也无法相信任何“开始”。
    因为每一次开始,都像是在预演下一次失去。
    能理解。
    但是理解归理解,不代表可以隨便纵容她,把自己丟进海里!
    林夜的脾气终於上来了。
    “闹够了没有!!”
    他一把捞住还在呛水的苏清歌,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她从浪里拉起来。
    两个人站在及腰的海水里,鼻尖差点撞上鼻尖。
    “林夜同学,我只想休息一会儿——”
    “你管这叫休息?休息完,然后呢?”
    林夜顶著她那双被绝望泡得发红的眼睛,一个字都没退。
    “明天是不是还要帮你写请假条?理由:本人因想在青川湾海底睡觉,所以暂时无法到校?”
    “……”
    “还是说登报比较正式?『青川高中a班美少女,因为嫉妒f班阴角的妹妹,深夜沉到海底睡觉』?”
    “我才没有嫉妒洛洛!”
    “重点是这个吗?!”
    林夜吼了出来。
    嗓子本来就发炎,这一下吼完,声音直接哑了半截。
    但没办法,气氛已经到了不吼不行的程度。
    “我今天发烧到三十九度,通了一整夜的宵,甚至还硬撑著精神,骑四十分钟摩托送你回家!”
    “可是……”
    林夜直接打断了她。
    “你倒好!转头就想把自己丟进大海睡觉!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或许是太冷,苏清歌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当然更重要的是,有考虑过所有在乎你的人的感受吗?”
    “呜呜……”
    苏清歌的哭音效卡在了喉咙里。
    “行了啦!要哭上岸在哭,真的很冷啊!”
    林夜大口喘著气,头痛一阵一阵往上顶。
    只好单手按住脑袋,半搀半拉住苏清歌往岸边拽。
    “可是、我很痛苦……”
    苏清歌却拉住了林夜,嘴唇动了动。
    “我不想再演独角戏了……”
    “之前就说过要学会拒绝、学会不温柔!討厌就说討厌、不开心就不开心,想把洋葱切成泥就切成泥,反正塞进咖喱里也看不出来!”
    “……”
    “但別把自己当垃圾丟掉嘛!乱丟垃圾还会被市政罚款,你可比垃圾贵多了!”
    他说完,又停了一下。
    “当然,如果你想让我请你吃价值昂贵的自助餐,我会建议你先考虑一下我的钱包安全。”
    “好抠门……”
    “別急著控诉啊,”林夜嘆了口气,“我会想办法带你去!”
    苏清歌眼眶里的泪水又掉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道歉,只是很小声地问: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主谓宾,语文老师没交过?”
    “为什么林夜同学要对我做到这种地步?”
    “……”
    林夜一时语塞。
    为什么?
    如果按照过去的林夜,標准答案应该是——
    “因为你要是出事,我会被警察盘问、会错过妹妹的咖喱、高达会没人拼、人生会变得很麻烦。”
    “不要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里给自己找麻烦。”
    从穿越到这个操蛋的剧本里开始,他就一直觉得只要后退一步,退到安全线外,当个冷眼旁观的吐槽役就能独善其身。
    但是现在,这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说都说不出来。
    呵……早就不是这样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她给自己做便当时?
    是她在ktv偷偷把薯条餵到他嘴边时?
    是她在计程车里问“是不是住进林夜同学心房”时?
    是她趴在枕头上,羞耻到想把自己埋掉时?
    还是她对著不存在的妹妹,织那条永远差一点完成的围巾时?
    不知道。
    自怨自艾也好,满心茫然也罢——
    “因为我答应你了。”
    林夜反正这么说了。
    “草莓蛋糕、小雅的生日、还有追求你,这些我都说过了。我这个人虽然嘴很坏,但说出去的话是不会赖的。”
    他猛地一拉,將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苏清歌死死按进自己怀里。
    “我也吃掉你送的便当了。在我这里,完整吃完便当可是很重要的契约哦。”
    苏清歌埋在他胸口,肩膀开始发抖。
    “什么嘛……林夜同学的契约好廉价……”
    “闭嘴,那是因为味道好吃。”
    “呜……”
    “摆盘也很精致。”
    “呜呜……”
    “就算是为了未来的美味便当,我也一定要阻止你。而且你还欠我一顿海鲜大餐,赖帐是会降低好感度的。”
    “呜呜呜,你居然还记得!”
    “像这种事情我会记一辈子。”
    “这算什么强盗逻辑嘛!”
    像是终於被允许崩溃一样,苏清歌大声哭了起来。
    “呜呜,林夜同学吵死了……”
    “嗯。”
    “可是你真的很吵……”
    “没错,而且还会更吵。”
    “我不该说吵死了,对不——”
    “道歉撤回。”
    苏清歌抬起脸。
    眼泪还掛在睫毛上,脸颊被海风吹得泛白,嘴唇轻轻发抖。
    即使狼狈成这样,她还是漂亮得不像话。
    漂亮到林夜很想给这个世界意志一拳。
    凭什么把这么麻烦、这么笨、这么让人心疼的女孩子,捏成“让玩家心疼的小白花”这种商品说明书一样的东西?
    “难道、难道?你是在乎我的身体吧……”她声音越来越低,“想著靠近我,就可以让我依赖你……”
    “当然。”
    林夜觉得就算否认也不会相信,所以就老实承认。
    “有生之年,我一定要在你胸口前深呼吸三百次。”
    苏清歌的哭声停了一拍。
    “……誒?誒誒?”
    “注意,不是总计三百次,是每天三百次!”
    苏清歌抬起脸,眼泪还掛在睫毛上,表情却一瞬间变得完全跟不上悲伤。
    “每天……三百次?”
    “嗯,”林夜点头,“早中晚各一百次,怎么样?”
    苏清歌呆住了。
    绝望、悲伤、羞耻、困惑,几种表情在她脸上乱七八糟地打架。
    最后胜出的是羞耻。
    “变態!”
    “谢谢夸奖。”
    “没有在夸你……”
    “但我收下了,先回岸边怎么样?”
    说完这话,林夜拉起苏清歌就往浅水区走。
    “为什么?”
    苏清歌被拽的差点摔倒,又吸了吸鼻子。
    “为什么林夜同学在这种时候,还能说出这种性骚扰的话……”
    林夜没有回应,继续朝著沙滩走去。
    双手现在也稳稳抓住苏清歌手腕,即使她甩动双手也不鬆手。
    “因为就这么泡在海水里很冷,我在发烧,这话还要我说几遍?”
    “什么嘛……”
    苏清歌走的越来越慢,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这算什么啊!!”
    林夜回头,苏清歌再次满含热泪。
    “你觉得自己这样很帅吗,大笨蛋……”
    泪珠一滴一滴落入海中。
    混入海水,没有溅起任何水花。
    “我也是个笨蛋,只有笨蛋,才会愿意彻底依赖你……”
    “只有笨蛋,才会天天感受到痛苦……”
    “只有笨蛋,才会在接近你的时候,不敢迴避痛苦……”
    她说不下去了。
    林夜拽著她手腕,懒得继续听:
    “如果要继续控诉我的话,可不可以先回岸边——”
    可就在这时,一道一米高的海浪毫无徵兆地翻涌而来。
    察觉到时已经晚了。
    冰冷的海水拍下来,视野被一下子涂成漆黑。
    “噗哈!”
    林夜挣扎著探出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
    咸得离谱。
    转头一看,原本被他拉著的苏清歌已经被浪卷得失去平衡,整个人栽进水里。
    “苏清歌!”
    他赶忙扑了过去,在水下捞住她的腰。
    “咳……咳咳咳!”
    苏清歌剧烈咳嗽几声,海水的冰冷瞬间击溃了她。
    求生本能压过刚才的麻木,她慌乱地抓住林夜手臂。
    “没事啊,浅水区,踩得到底!冷静下来!”
    林夜任由她手指在自己手臂上抓出红痕,拖著她一步步往岸边挪。
    又一个小浪拍来。
    林夜下意识把她往怀里按,背对海浪硬吃了一下。
    冰冷的水砸在后背,他咬著牙往浅水区拖。
    脚下的沙在变硬。
    海水从腰退到了大腿,又从大腿退到了膝盖。
    两个人踉踉蹌蹌地朝岸边挪了十几步。
    正前方,那座临海公园的轮廓越来越近。
    也就是这个瞬间。
    毫无预兆的头痛再次砸了下来。
    和银翠山神社时一样,林夜终於撑不住了。
    “林夜同学!”
    ……
    最后,居然是苏清歌把林夜拖回了沙滩上。
    恢復意识的时候,林夜正看到苏清歌弓著背,不停按著自己的胸口。
    “咳、咳咳……”
    他咳嗽几声,勉强吐出一点海水,脑子完全转不动。
    刚才发生什么了?
    好像是靠近那个公园,再次头痛发作……来著。
    见林夜终於醒来,苏清歌赶忙双手捧住林夜的脸:
    “——林夜同学?!你没事吧……”
    “……怎么回事?”
    “刚才,你在水里晕过去了!”她眼眶又红了,“嚇死我了……”
    “谢谢你把我拖上来,但我还是想说可能是感冒的原因…?”
    林夜想坐起来。
    但苏清歌的指尖顺著他被海水浸透的裤腿往下滑,忽然碰到了什么鼓鼓囊囊的东西。
    是纱布。
    湿透的、黏在皮肤上的纱布。
    还有即便湿透,仍能透出来的滚烫和肿胀。
    “……誒?”
    她低下头。
    黑暗里看不清楚,可指尖传来的触感不会骗人。
    “林夜同学,你的膝盖……怎么了?”
    林夜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极其平静地回应:
    “没事,只是昨天晚上摔过一跤,泡在海水里……发炎了?”
    “为什么连这个也不告诉我啊!”
    “……你拔腿就往海里跑,我哪有时间告诉你?”
    苏清歌手指颤了颤,难以抑制声音里的悲痛:
    “为什么又要让我发现,我真是笨蛋……”
    下一秒,她所有强忍著的情绪终於彻底崩塌。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